姜家人的腳步己經繞過曬場，糖糖剛把木夾握回手裡，村路那頭又傳來煙桿磕鞋底的動靜。
姜大柱獨自折回來，站在陸家院門外不肯進，也不肯走，褲腿上的泥還沒幹，煙桿倒先點著了。
“俺方才人多，不好跟孩子說心裡話，糖糖，爹這些年也想你，是趙美鳳不讓俺找。”
糖糖挨著陸建國的腿，沒有抬頭，木夾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溝。
“你想俺的時候，俺幾歲？”
“這，爹哪能日日算年歲，反正逢年過節，俺都惦記你。”
陸建軍從灶棚搬來長凳，又將算盤放到膝上，朝姜大柱拍了拍空位。
“巧了，俺愛算，你既日日想，咱們就把這些年撥明白，省得一張嘴把三年都說滿了。(?珠陣開堂?)”
“俺跟閨女說話，你擺什麼算盤？”
“你說想她，俺得問這份想值幾碗飯，值幾副藥，省得公社明日聽見，真當你養過她。”
第一顆珠子撥過去，陸建軍從賬袋裡取出衛生所的舊紙，紙角己經發黃，藥名旁還留著指印。
“糖糖剛來那夜發高熱，退燒針兩毛八，草藥一毛六，第二日又補一針，加上賒來的紅糖糖，總共七毛九。”
姜大柱把煙桿從嘴邊拿開。
“孩子生病，花點藥錢尋常，俺回去補給你。”
“急什麼，這才頭一日，你的父女情若只有七毛九，俺怕算盤笑話人。”
第二排珠子跟著響，糖糖聽見米糧和布票，手裡的木夾慢停了。
“頭三個月，她吃不了硬飯，大哥拿番薯換細米，趙叔借過半斤紅糖糖，李姨拆舊棉襖給她添衣，鞋做了兩雙。”
陸建軍翻到下一頁，指給周圍人看。
“後來上學，課本，鉛筆，學費，三年口糧，藥錢，衣裳，俺按村裡最低的算，不收你照看費。”
“親戚間養個孩子，哪有這樣算的？”
“方才你說自己是親爹，這會兒又來論親戚，爹字在你嘴裡進出得真省門票。(?爹牌兩面?)”
圍在院外的村民笑了幾聲，姜大柱抓著煙桿，菸灰落在鞋面，他低頭碾了兩回。
“俺那時真不知道美鳳把孩子扔了，她跟俺說送去親戚家，俺外頭做活，回來才聽說走丟。”
“哪個親戚？”
“她孃家那邊，俺也說不清。”
“哪個村？”
“幾年過去，誰還記得。”
“你不記得親戚住哪兒，卻記得今日來礁石灣接能找海貨的閨女，腦子倒會挑值錢的記。(算盤挑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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