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分鐘，那些半透明的人影逐漸變了。
先是輪廓邊緣的光收進身體，然後是皮膚上的細節從模糊變清晰，指甲弧度、衣褶深淺、眉毛走向，全都長了出來，像有人用筆把線條重描一遍，描完就活了。
最先完全變成實體的是港口邊那個穿灰藍長袍的男人，他的腳踩在溼沙上，留下一個完整的腳印，他低頭看著那個腳印，愣了兩秒，隨即大步朝岸邊的小船走去。
步子邁得又急又大，袍擺被風掀起來，拍在小腿上啪啪響，他上了一艘小船，抓槳就劃，船頭破開水面，朝海平線衝去，槳葉拍水的聲音在安靜的港口裡響得格外清楚。
緊接著更多人動了，像整片沙灘被踩一腳濺起來的沙子，朝四面散開，有人往港口方向跑，有人往岸上深處走，有人直接跳進海里，遊向更遠處停泊的船，那些被找到的船一艘接一艘地調頭駛離港口。
船帆鼓起來的時候，旗子被風扯得獵獵響，離開的速度比來時快了好幾倍，海面上拖出一道道白色浪痕，在陽光下閃一下便散了。
但有一部分人留下來了。
他們沒去找船，也沒去找人，就那麼站在沙灘上，站在街口拐角處，互相看著，像兩條在窄巷子裡撞了面的野狗，聞到了對方身上的氣味。
沉默只維持了一小會兒，不知誰先動了手，第一拳砸在對方面門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整片沙灘就炸了，拳頭砸肉的聲音，腳陷進沙子被絆住的聲音，全部混在一起。
有人被打倒，爬起來又被打倒，牙齒咬進對方手腕時，骨頭和肌肉摩擦發出咯吱聲，旁邊幾個觀望的人下意識退了半步，但退完又衝了上去，那股從冥界帶回來的狠勁，還沒從骨頭縫裡散乾淨。
黃猿蹲在港口邊緣那根被海浪拍斷的木樁上，手裡拎著一根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繩子，一端在指間繞了兩圈，另一端纏在岸邊一個大鐵鉤上，他就那麼懶洋洋地坐著，看沙灘上那堆打成一團的人影。
港口後方，那道灰石砌成的門立在那裡，門框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門內透出蒼白的霧氣，緩慢翻湧，不斷有人形輪廓在霧中凝聚又飄散，從門裡走出來的人，身上帶著一股硫磺味，鞋底還沾著冥界的灰土，黃猿的視線越過打架的人群，在那道門上停了一下。
看了一會兒，他把繩子甩出去。
繩頭精準地纏住一個正掄拳頭的壯漢的手腕，黃猿手指輕輕一勾，那壯漢整個人被拽得往前踉蹌幾步，摔進沙子裡，吃了一嘴溼沙。
黃猿把繩子收回來，在手裡繞了兩圈，又甩出去，這次纏住另一個正準備抬腳踹人的傢伙的腳踝，那人腳被拽住，整個人往前撲倒，壓在剛才那個壯漢身上，兩個人疊在一起，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旁邊第三個人踩了一腳。
黃猿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拖得比平時還長。
“這個門開啟之後——”
繩子又甩出去，纏住第四個人的手臂，往旁邊一拽，那人重心一偏，撞翻旁邊一個賣水果的空攤子，木板飛出去，砸在沙地上彈了兩下。
“——家破人亡的情形會持續增加，你想過這個後果嗎？”
路妃蹲在碼頭邊緣那根最高的木樁上，雙手撐著膝蓋，看著沙灘上那片亂糟糟的場面，黃猿那根繩子在她視線裡甩來甩去，像一條在沙地上爬的蛇。
她看了一會兒黃猿，又看了一會兒沙灘上的人群，然後開口。
“死與生的界限已經被打破了，”
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手背上，手腕附近的皮膚上沾著一小塊幹掉的泥印子。
“活著的人如果被殺，會從冥界重生，再透過這道門回到現實，沒有死亡，每個人都能變強。”
她的語氣很平，像在敘述一件已經發生了的既定事實，並沒有因為這件事聽起來多麼顛覆而新增任何情緒色彩。
黃猿手裡的繩子又甩出去一次，這次沒有纏住任何人，直接從半空中落下來，搭在沙地上，像一根被隨手丟掉的鞋帶，他側過頭，看著蹲在木樁上的路妃，墨鏡後面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死亡都不存在了。”
他的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一些，那種懶洋洋的調子裡，多了一點被什麼東西壓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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