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妃站在木筏前端，手插在口袋裡，草帽的帽簷被海風吹得往上翻了一下又落回去，她迎著風，沒有回頭，那句話順著風向傳到木筏上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隨著我們在冥界一鬧，大部分的人都跑到現實，我們先去看看這個世界有沒有什麼變化。”
木筏又往前漂了一段距離，海浪的節奏變緩了一些，海面上偶爾能看見一些零星漂浮的碎木板和破碎的船帆殘片，邊緣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白，在海面上起起伏伏，像是被什麼人丟棄的記憶。
娜美收回視線，把防水袋開啟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確認東西都還在，又繫緊了袋口，把袋子重新抱好，她看向前方那片茫茫的海面，目光落在那道若有若無的灰色天際線上，手指在防水袋的布料上慢慢收緊。
路妃踩著木筏邊緣，往左側偏了偏，木筏在她重心的帶動下微微調整了一下方向，船頭稍微往東南方向偏了一點，她做完這個動作之後沒有急著收腳，就那樣站著，身體隨著海浪的起伏微微晃動，草帽下的目光落在那片寬闊無邊的海面上，風還是從側面吹過來，裹著鹹腥的水汽和遠處隱約的什麼氣味。
路妃站在木筏前端盯著遠處那條海平線，那根線從第三天開始就長一個樣，不管木筏往前推進多少它都穩穩地掛在那裡，不近不遠，像一塊被人釘在天邊的布，她抬手按了按草帽的帽簷，海風從側面灌過來把她的黑髮吹得往後翻卷，髮尾掃在橡白的劍柄上發出細碎的拍打聲。
娜美盤腿坐在木筏中間，防水袋墊在屁股底下，她正把航線圖攤開在膝蓋上，那張紙的邊緣已經被海風吹得捲起來了，她用手指壓住一角，另一隻手握著炭筆在圖上畫了幾道線，又抬頭看了看太陽的位置，然後低頭重新比對了圖上那些座標和實際方位。
她的臉色不太好看，抬頭看著路妃的背影，“海面不對勁，我之前在可可亞西村學航海的時候貝爾梅爾教過我認航線，從風車村往東南方向走最多三天就能碰到最近的島嶼，我們已經走了十天了。”
娜美把防水袋重新系好拉緊帶子，手指在帶扣上用力拽了一下，“每天早上我看太陽，晚上我看星星，海流的方向我也一直在記，風是從西北方向吹過來的，我們一直順著風向走，方向沒偏過，但距離不對，我們走了十天的路，按理說早該到了，海面像是被人拉長了一樣。”
古伊娜蹲在木筏另一側一直沒有開口，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她抬起頭看了娜美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把那根斷掉的藤蔓重新纏回橫木上，她把藤蔓繞了兩圈拉緊，打了個結，用手拽了一下確認結實了才鬆開，然後把手按在刀柄上看著前方的海面。
“抓穩了。”路妃的聲音不大，被海風吹散了一半，但木筏上的人都知道她要做什麼。
娜美動作很快，兩腿從盤坐變成蹲姿，手掌緊緊按住木筏中間那根最粗的橫木，指節陷進木頭縫隙裡掐住，她低下頭把額頭抵在手背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壓低重心，防水袋被她的腿夾在中間繃得緊緊的。
艾斯把鋼管從膝蓋上拿開橫著壓在木板上，一隻腳踩住管身另一隻腳蹬在木筏邊緣的橫木上，身體前傾把重心壓低到極限，她的目光從鋼管表面滑過落在路妃後背上，路妃那把劍已經舉到最高點了，劍身上有一層薄薄的白光正在匯聚。
古伊娜沒有動位置，她本來就蹲在木筏上保持了十天的那個姿勢，只是把按在刀鞘上的手放開了，改握住面前那根用來固定的藤蔓，她把藤蔓在手腕上繞了一圈半拉緊，腳掌發力抵住木筏的縫隙把自己固定住，做完這一切之後她看著路妃的背影說了一句，“可以了。”
路妃把橡白從腰間拔出來握在手裡，劍尖朝下點在木板上，她的目光落在那片安靜的海面上，海水的顏色很深，邊緣處那些被木筏劃開的波紋正在以一種非常慢的速度合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阻撓海水恢復原狀，她把劍尖從木板上提起來，手腕轉了半圈。
古伊娜已經把手上的藤蔓打好了最後一個結，她往旁邊挪了半步讓出位置，娜美把防水袋往懷裡一拽拉緊袋口貼著胸口放好，兩隻手按住木筏邊緣那根最粗的橫木壓低重心，艾斯把鋼管壓在腳下用腳掌踩住，身體前傾肩膀繃緊，三個人都看著路妃。
路妃把橡白舉過頭頂，劍身朝後，刀刃對準了木筏尾部那片深色的海水，她吸了一口氣，那股風從她嘴縫裡灌進去在胸腔裡轉了一圈然後她揮刀了。
刀鋒切過海水上方半寸的位置帶起一片細密的水霧，水霧後面是翻湧的白色碎浪，碎浪向兩側分開露出底下顏色更暗的水層，那股推力從木筏尾部灌進來的時候整艘木筏猛地往前竄出去一大截，木板之間發出一連串嘎吱的摩擦聲，娜美的身體被慣性帶得往後仰了一下但她撐著橫木穩住了。
路妃沒有停，第二刀緊跟著劈出去，這次她的手腕翻了一下刀鋒傾斜著切進海水裡然後往上撩，一道比剛才更粗的水牆從木筏後面掀起來朝著兩側翻湧，水牆的頂端在陽光下碎成一片白色的水沫灑下來，落在木筏上噼啪作響。
這一刀比剛才那刀更用力，她踏前一步踩在木筏邊緣借住那股反衝力，身體往前壓的同時劍刃斜著切進海水裡然後往上撩，整片木筏後面的海水被她這一刀掀起了一道弧形的浪牆，浪牆的高度超過了木筏本身，從木筏兩側湧過去的時候水花濺到每個人身上。
艾斯被那股水花撲了一臉，她眨了兩下眼睛把眼皮上的水珠抖掉，鋼管在腳下穩穩壓著，整個人沒有被那股推力的慣性帶偏，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路妃的背影，路妃正在劈第三刀，這一刀她沒有砍海水，她砍的是那片被她和前兩刀攪亂的水面上方那一層空氣。
刀鋒切開空氣的時候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看不見的衝擊波從那道切痕的位置往前推出去，推過海面的時候把那些翻湧的波浪壓平了，平整的海面像一面被熨斗燙過的布一樣往前延伸了好幾百米。
木筏的速度上來了，快得船頭兩側的海水被劈開成兩道筆直的白線，風從正面灌過來吹得人睜不開眼睛，娜美把臉埋在胳膊肘裡，耳邊全是風聲和水聲，她感覺到木筏在往前衝但沒有那種顛簸感，船底被路妃的橡膠能力托住了，像是貼著一層看不見的軌道在滑行。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路妃，路妃已經收刀了，橡白插回劍鞘裡，人站在木筏前端，背對著所有人，海風把她黑色的頭髮往後吹起來，那頂草帽的帶子在風裡啪啪拍著，她伸手按住帽子，側過頭看了一眼木筏側面那些飛速後退的海水，海水的顏色變了，從那種均勻的灰藍色變成了一種更深的顏色，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散開了。
艾斯把鋼管從腳下抽出來拿在手裡站了起來，迎著風走了兩步在路妃旁邊停下，她眯著眼睛往前看，“前面有個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