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曬得人後脖頸發燙,路妃踩在沙灘上,腳下的沙子又細又軟,比風車村那片粗砂舒服多了,她活動了一下因為站了太久而發酸的肩膀,橡白在腰間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劍鞘,轉過頭看著身後那艘被拖上來的木筏,木板縫裡還在往下淌水,把沙灘洇溼了一大片。
林子裡比外面涼快不少,樹冠把陽光遮得嚴嚴實實,只漏下來一些碎光斑在地面上晃,地上鋪著厚厚一層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每一步都能聞到泥土和腐葉混合的氣味,路妃走在最前面,腳步不快不慢,鞋底踩斷枯枝的咔嚓聲在安靜的林子裡格外清楚。
走了一段路,前面豁然開朗,林子中間有一小片空地,溪水從空地邊緣流過,水聲嘩啦嘩啦的,比外面聽起來更響,溪水很淺,能看見底下圓溜溜的石頭,水面上浮著幾片落葉順著水流往下漂。
路妃繞過灌木叢走過去,鞋底踩碎了幾片乾透的樹葉,聲音脆生生的,她蹲下來用手撥開那層落葉,露出下面一小塊發白的石頭邊緣,石板表面很平整,邊緣的稜角已經被磨圓了,像是經過了很久的風吹日曬,她沿著石板的邊緣又撥開一些落葉,底下露出來的部分越來越寬,一直延伸到那棵大樹根部附近。
“底下有東西。”路妃說這話的時候已經把手按在石板邊緣了,指尖扣進石板和泥土之間的縫隙裡,用力往上掀了一下,石板紋絲不動,她換了個角度,改成雙手扣住石板的兩端,腰和腿同時發力,石板被翻起來了,揚起一大片灰塵,嗆得她偏過頭去咳了兩聲。
石板底下是一個用木頭和碎石搭出來的狹小空間,四壁是粗糙的泥土,牆壁上還嵌著幾根已經發黑的舊木條作為支撐,空間的頂部用幾塊寬木板橫著架住,上面蓋著一層乾薹蘚,已經被壓得緊實,像是存在了很久。
空間內部有一張木板床,床上的草墊已經發黑乾癟了,牆角放著一隻陶罐和一口小鐵鍋,鐵鍋邊緣鏽跡斑斑,鍋沿上積著一層厚厚的灰,鍋底下墊著幾塊石頭,像是被人特意架起來方便燒火的,另一隻木箱子歪倒在角落裡,箱蓋半開著,裡面空蕩蕩的,只有箱底一層薄灰和幾根枯草梗。
但木箱旁邊的地上放著一本冊子,封皮是深褐色的,邊角已經卷起來了,上面還壓著一塊石頭,像是怕被風吹走特意壓住的。
路妃蹲下來,把石頭挪開,拿起那本冊子,封皮很舊了,摸上去有點發澀,紙張邊緣有些地方已經受潮發軟,她用拇指捻了一下,沒有破損,翻開第一頁的時候有一股淡淡的黴味散出來,她側過頭避了一下,然後低頭看那頁上的字跡。
字寫得不算工整,有些筆畫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像是握筆的人怕自己記不住,特意把字刻得深一些。
“自從前三年,世界開始變了,就好像被人放大了幾十倍一樣,海面變得寬得看不到頭,島嶼之間的距離像是被人拉長了。”路妃唸到這一段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指按在那行字的末尾,指尖蹭了蹭紙張邊緣的毛邊。
“我們再也沒有接收到外界的訊號,就連原本的派報鷗也不見了,沒有報紙,沒有信件,沒有路過船隻的汽笛聲,這片海像是被什麼人從地圖上摘掉了。”
路妃把冊子合上又翻開,翻到第二頁,字跡比第一頁稍微潦草了一些,像是在趕時間。
“最開始的時候我們以為是風暴季把航道打亂了,但風暴過去了,海面還是空的,有人划船出去看過,回來的時候說走了三天什麼也沒看見,只有水和天,連海鳥都繞開了這片區域。”
冊子翻到中間幾頁的時候墨跡變淡了,有幾處像是被水漬洇開過,有些字看不清了,但能順著上下文猜出來大概的意思。
“直到第二年後,海軍中出現了一名可以使用門傳送的人,我們才重新和外界聯絡,聽海軍士兵說,我們算是最後一批了,其他島嶼更早之前就已經聯絡不上了。”
路妃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的最末尾,指尖按著“最後一批”那四個字看了幾秒,她把冊子合上,沒有翻到最後幾頁,因為後面那些頁面上沾著一些細小的泥點,有幾處紙張邊緣被水泡過又晾乾了,留下一片深淺不一的褐色水漬。
古伊娜已經從溪邊走過來了,站在路妃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沒有出聲打擾,安靜地看著路妃把那本冊子拿在手裡翻了又翻,娜美跟在她後面,從路妃肩膀旁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那本冊子的封皮,目光順著上面那些被磨得發白的邊緣掃了一遍。
艾斯蹲在溪邊,背對著她們,正在把一根削尖的樹枝插進淺水裡,水面輕輕晃了一下,水底的沙被攪起來一片混濁,她把樹枝從水裡拔起來看了一眼,又插回水裡去,動作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什麼東西主動上鉤。
路妃把冊子揣進懷裡,拍了拍封皮上沾的灰,蹲下來把手伸進那個被石板蓋住的狹小空間裡摸了一圈,指尖碰到潮溼的泥土和幾塊鬆動的石頭,沒有摸到別的什麼東西,她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泥印,然後站起來。
“這個島以前有人住過,後來走了,可能走了有一陣子了。”路妃用腳把石板推回原位,石板落在凹槽裡發出一聲悶響,灰塵又揚起來一次。
古伊娜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四周那些被樹冠遮住大半的天空,“這個島的位置在航道上也不算偏,如果外面真的發生了什麼變化,這裡確實會有人留下來等訊息。”
路妃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看著空地外面那片更深處的樹林,樹冠層層疊疊的,風從葉子之間穿過去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聲說話。
“先弄點吃的,吃飽了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