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雉的軍艦掉頭的時候，海面上那層月光還沒散盡。
他站在船頭，雙手插在口袋裡，大衣被逆風往回吹，貼在腿上，身後的舵手小聲嘀咕了一句“不是往南追嗎”，聲音壓得很低，但青雉聽見了，他沒回頭，也沒解釋，只是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羅格鎮海岸線。
本來他都打算走了，從哥亞王國那艘金色大船上下來的時候，他就已經想好了——往南追一段，做做樣子，然後回本部交差，卡普那通電話的意思他聽得很明白，“別弄死了”這四個字從那個老頭嘴裡說出來，翻譯過來就是“差不多得了”。
他欠卡普人情，也欠自己一個偷懶的理由，一個五歲的小鬼，殺了天龍人，開了世界直播，放了狠話，然後跑了——這種事放在海軍案頭夠他們吵上三個月的，但跟他青雉有什麼關係？他連眼罩都掏出來了，打算上了軍艦就找個太陽曬不到的地方睡一覺。
但羅格鎮那邊傳來的訊息讓他把那副眼罩又塞回了口袋，處刑臺被拆了，不是年久失修塌的，是被劍氣削斷的，斷面整齊得能照出人影，那個小鬼在去西海之前，先繞到這裡，把那座立了二十二年的木頭臺子劈成了一地碎渣。
這件事讓他覺得有些意思了，不是殺天龍人那種“有意思”，是另一種——她到底在想什麼？一個五歲的小孩，不急著逃命，不忙著找地方藏起來，跑到羅傑死的地方把人家的處刑臺給拆了
處刑臺被人一劍削了，還不是慢慢拆的，是那種乾淨利落的一刀兩斷，斷口平滑得跟鏡子似的。
羅傑的處刑臺，立了二十二年的東西，世界政府和海軍每次提到“海賊時代的終結”都要拿出來說一說的象徵，就這麼讓人給削了，這下他連裝都裝不了——處刑臺沒了，他要是連去看都不看一眼，回去戰國那張臉能把他瞪穿。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在夜風裡散成一道白霧，所以還是得去，不是因為那個小鬼有多重要，是因為那根木頭柱子太重要了。
卡普那通電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路，“別弄死了”——這句話從那個老頭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青雉聽出了一些別的東西，不是命令，不是請求，是那種夾在中間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的、彆扭的、屬於一個拿孫女沒辦法的爺爺才會說的話。
他見過卡普很多次，在海軍本部的走廊裡，在馬林梵多的宴會上，在追捕海賊的軍艦甲板上，那個老頭永遠是大笑著的，拳頭永遠比嘴快，但從沒見過他用那種語氣說話。
軍艦靠岸的時候，碼頭上的漁民已經散了大半，只剩幾個膽子大的還蹲在棧橋邊補網，看見軍艦靠過來，連網都沒收就跑了。
青雉從船上跳下來，靴子踩在溼漉漉的石板上，濺起一小片水花，他抬起頭看了看天色，月亮已經偏西了，鎮子裡的燈火滅了大半，只有廣場那邊還亮著幾盞。
他的見聞色在踏上碼頭的那一刻就展開了，像一張看不見的網，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條主街、兩邊的巷子、還有廣場周圍那些半掩著門的店鋪。
街上很空，幾隻在屋簷下躲雨的野貓，一個縮在牆根睡覺的乞丐，麵包房裡那個圍著圍裙的女人在後廚收拾麵糰，武器店的老頭在給一把舊刀上油，氣息都很弱，很散，像灑了一地的碎米粒。
然後他找到了。
廣場邊上那家麵包店，門半開著，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溼漉漉的石板上鋪了一小片，店裡有四個人。
一個氣息沉穩得像塊石頭，手邊有一道鋒利的、帶著金屬質感的冷光，是刀，
一個很弱，弱得像剛孵出來的小雞，蜷在那團氣息裡，抱著什麼東西，呼吸很輕，
還有一個比那個弱的氣息強一些，但也強得有限，帶著點還沒被磨平的稜角，像垃圾堆裡撿出來的鐵片，割手，但不致命，
最後一個——
青雉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道氣息坐在靠窗的位置，很穩，穩得不像一個五歲小孩該有的樣子。
不是那種刻意壓制的穩，是那種天生就該在那裡的、理所當然的穩，像那塊石頭本來就該在那座山上，像那片海本來就該在那個地方。
他見過這種氣息，在很多年前，在那些大海賊的身上——那是一種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才會有的氣息。
他朝那家麵包店走過去，靴子踩在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但很穩。
路妃手裡的包子剛咬了一口，肉餡的汁水從缺口淌出來，燙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她聽見腳步聲的時候，包子正好舉到嘴邊準備咬第二口，那個腳步聲和普通人不一樣，不是踩實了再抬腳的那種，是腳跟剛沾地就往前滑，像踩在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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