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頭，看著那座處刑臺，看著那兩根被海風吹了二十二年的木柱，看著檯面上那些已經看不清的、被雨水沖刷過無數遍的痕跡。
羅傑站在這裡的時候在想什麼？他知不知道那句話會讓多少人死去，又會讓多少人活下來？他知不知道那些出海的人裡，有的會成為四皇，有的會成為七武海，有的會死在某個無人知道的角落，屍體被魚啃乾淨？
他大概知道，但他還是說了。
因為那是他想做的事，不是為別人，是為他自己，他想讓這片大海翻湧起來，想讓那些憋著氣的人喘一口，想讓自己的死有點意義，這是他一己之私。
海軍追了他一輩子，殺了他，在全世介面前處刑他，也是為了他們想守護的東西——秩序，正義，那些他們覺得對的事，這也是一己之私。
“我不覺得羅傑做的有什麼錯的，”她說，聲音不大，但在廣場上回蕩，雨聲都壓不住，“海賊時代讓很多人出海，讓很多人有了選擇自己怎麼活的機會，但也讓很多人流離失所，讓很多不該死的人死了。”
她頓了頓，手按在橡白的劍柄上，指腹摩挲著那些細密的紋路。
“所以我也不覺得他做的對。”
艾斯愣在那裡，看著路妃的側臉，看著那張被雨水打溼的、沾著幾道不知什麼時候留下的黑色痕跡的臉，看著那雙平靜得像深夜海面的眼睛。
她聽過很多人說羅傑——海軍說他是惡魔，海賊說他是英雄，普通人說他是瘋子，山賊們說起他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複雜的、說不清的表情，但從沒聽過有人這樣說——不覺得他錯，也不覺得他對。
“我們都是為了一己之私試圖把世界改造成我們想要的，只不過有人成功了，有人失敗了，”她的聲音不大，在雨聲裡顯得很平靜，“羅傑失敗了，但他把種子撒下去了，海軍成功了，但他們的正義漏了太多東西。”
“所以我也一樣，我要讓世界按照我的意志來執行。”路妃說這句話的時候拔出了橡白。
白色劍身出鞘的瞬間，雨絲被劍氣切開，在劍刃兩側形成兩道透明的水簾，她握著劍，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抬起頭看著那座處刑臺，看著那兩根木柱，看著那個二十二年前有人笑著死去的地方，然後揮劍。
這一劍沒有任何花哨，只是最簡單的橫斬。
當劍氣從劍身上激射而出的時候，雨水被劈開一道筆直的裂痕，從路妃腳下一直延伸到處刑臺底部，那道白色的光芒切過木柱、切過平臺、切過那些被海風吹了二十二年的舊木頭。
轟——
處刑臺從中間斷開，上半截斜著滑下來，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無數塊，木屑飛濺，雨水混著灰塵揚起一片灰白色的霧，那兩根木柱滾到地上，撞翻了廣場邊上幾個空木箱，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種東西就讓它留在舊時代，”路妃收劍歸鞘，聲音從草帽下傳出來，“現在是我們的世界。”
廣場上那些躲在店鋪裡的人終於忍不住了，幾個膽子大的推開門探出頭來，看見那座立了二十二年的處刑臺碎成一地木渣，張著嘴愣在那裡，不知道是該喊人還是該跑。
有個老頭從麵包房裡衝出來，手裡還握著擀麵杖，看見路妃站在廣場中央，看見她腰間的劍，看見她頭頂那頂草帽，臉色變了又變，最後縮回去了。
娜美抱著布袋站在後面，嘴張著，雨水滴進嘴裡都沒發現，她看著那座碎掉的處刑臺，腦子裡轉著剛才路妃說的那些話——“讓世界按照我的意志執行”，這話要是別人說，她肯定覺得是瘋話，但從路妃嘴裡說出來，她只覺得，那就去做吧。
古伊娜站在路妃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掃過廣場四周那些探出來的腦袋，確認沒有威脅之後才鬆開，她低頭看著那些碎掉的木塊，看著那些被劍氣切開的整齊斷面，手指在刀柄上輕輕敲了一下。
剛才那一劍，劍氣凝實，切口平滑，比在可可亞西村的時候又精進了，她不知道路妃是怎麼做到的，但她知道一件事——這個人在變強，比任何人都快。
艾斯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碎掉的木頭，看著那兩根滾到角落裡的木柱，看著那座她從小就知道、從小就在腦子裡轉著、從小就想來看看卻又不敢來的地方，此刻碎成一片廢墟。
路妃剛才說的話在她腦子裡轉——“沒有人的出生是罪惡的”“誕生在這世界即是榮耀”。
她活了八年，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這種話，不是“海賊王的孩子就不該活著”，不是“他是罪惡的血脈”，不是那些山賊們看她的眼神里藏著的東西，是“別讓榮耀黯淡，別讓自己失望”。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溼透的鞋尖，看著青石板上那些碎掉的木屑，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裡轉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來，然後她抬起頭，看著路妃的背影——那個戴草帽的小女孩正站在雨裡，腰間的劍已經歸鞘，手插在口袋裡，雨水順著帽簷滴下來，在她腳邊匯成一小灘。
“路妃。”艾斯開口，聲音比剛才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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