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從廚師身上移開，掃過那些倒了的桌子，掃過那些縮在角落裡的客人，掃過那五個站在餐廳中央的海賊，然後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邊停住了。
那裡站著一個小男孩，金色的頭髮，比艾斯矮半個頭，穿著白色的廚師服，衣服上沾著麵粉和油漬，圍裙系得歪歪扭扭的，左邊的帶子比右邊長出一截，他正看著那個被斧頭架著脖子的廚師，嘴唇抿得緊緊的，手指在身側慢慢收緊，握成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的左眉是卷的，捲成一個螺旋狀，在眉尾處轉了一圈又收回去，像一個沒畫完的句號，路妃看著那個卷眉，又看了看那個被斧頭架著脖子的金髮廚師，兩個人的眉毛都往左邊卷，但廚師的眉毛沒有這個小男孩卷得那麼厲害，只是微微翹起來一點，像被風吹彎的草葉。
“為什麼不讓我和他們一起？”小男孩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帶著點沙啞，是那種變聲期還沒到、但已經不再是童聲的沙啞，他看著那個廚師，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燒，不是憤怒，是那種憋了很久、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了的委屈和不解。
廚師沒看他，只是盯著面前那個光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別鬧。”
小男孩的手指收得更緊了，指甲嵌進掌心，在皮膚上留下幾道白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被斧頭架著脖子的廚師，看著那五個海賊在餐廳裡翻箱倒櫃，看著那些縮在角落裡的客人瑟瑟發抖。
路妃看著那個小男孩，又看了看那五個海賊，然後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按在橡白的劍柄上，指腹摩挲著那些細密的紋路，她沒有拔劍，只是按著，拇指在劍格上輕輕敲了一下，發出極輕微的“嗒”一聲。
那個小男孩聽見了，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在她頭頂那頂草帽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她腰間那柄白色短劍上，又移回她臉上，那雙眼睛裡除了剛才那些東西，還多了一點什麼——是好奇，是那種在海上餐廳待了好幾年、見過無數來來往往的海賊、但從沒見過一個戴草帽的五歲小女孩的好奇。
路妃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小男孩看見了，他的眉頭皺起來，想說什麼，但路妃先開口了。
“你是這家店的廚師？”路妃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餐廳裡很清晰，那幾個海賊也聽見了，光頭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顯然覺得一個五歲的小女孩不值得關注，繼續逼問那個金髮廚師錢在哪。
小男孩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在這種時候問他這種問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色的廚師服，看了看圍裙上那些麵粉和油漬，然後抬起頭看著路妃，嘴唇動了動，聲音比剛才低了些：“還不算。”
“還不算”這三個字他說得很輕，但路妃聽出了裡面的東西——不是謙虛，是那種每天都在廚房裡打雜、切菜、洗碗、揉麵，看著別人顛勺、調味、擺盤，自己卻連灶臺都不讓碰的憋屈。
路妃把手從劍柄上收回來，插進口袋裡，從裡面摸出一個橘子，開始剝，橘皮撕開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響起來，那股酸甜的氣息在硝煙和血腥味中散開，像一根細細的線，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過來。
光頭又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這次眉頭皺得更緊了，斧頭指著路妃，聲音粗得像破鑼：“小鬼，這兒沒你的事，滾出去。”
路妃沒看他，只是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眯了一下——有點酸，她看著那個小男孩，把橘子嚥下去，然後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海上的風真大。
“幫我做個飯，我的船員已經去幫忙了。”
小男孩愣住了，他看了看路妃，又看了看那五個海賊，又看了看被斧頭架著脖子的廚師，腦子裡那些東西轉了好幾圈，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大了些，帶著點不敢相信的意味：“你……你是說，你讓你的船員去打那些海賊，然後讓我給你做飯？”
路妃把第二瓣橘子塞進嘴裡，點了點頭，含糊地說：“嗯，餓了。”
小男孩站在那裡，看著這個戴草帽的小女孩，看著她那張平靜的臉，看著她手裡那個被剝了一半的橘子，看著她腰間那柄白色短劍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溫潤的啞光，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忽然被什麼東西壓下去了，變成一種更實在的、更踏實的東西——她不是在開玩笑，她是真的餓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面粉的手，又看了看身後那個空著的灶臺，灶臺上還擺著半盆沒揉完的麵糰和一把切了一半的蔥，他想起哲夫每天早上罵他“動作太慢”時的表情，想起那些廚師們顛勺時火焰從鍋裡竄起來的樣子，想起自己站在旁邊看了無數遍、手癢得不行卻連鍋都不讓碰的那些日子。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路妃，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轉身走到灶臺後面，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把那半盆麵糰端到一邊，從架子上取下一口鍋，放在灶上，點火。
火焰從灶臺裡竄出來，舔著鍋底，在空氣中炸開一朵橘紅色的花，小男孩握著手柄，鍋在灶臺上轉了一圈，鍋底均勻地受熱，他側過頭看了路妃一眼，又看了看那五個海賊的方向，然後從案板上抓起一把蔥，刀落在案板上發出急促的“咚咚”聲，蔥段在刀鋒下均勻地散開，像一朵花在案板上綻放。
路妃靠在門口，看著那個小男孩在灶臺後面忙活，手裡的橘子已經吃完了，橘皮被她捏在指間，慢慢轉著，她的見聞色捕捉到了餐廳外面的動靜——古伊娜和艾斯已經到了，古伊娜的刀出鞘了，銀白色的刀光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然後是那個瘦子的慘叫聲，很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嚨，然後是胖子的狼牙棒砸在地上的悶響，然後是那個光頭怒吼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