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正挾持著那個侍應生,斧頭架在年輕人脖子上,但他看見哲普那兩腳之後,手開始抖了,斧刃在侍應生脖子上壓出一道淺淺的血痕,血珠從傷口滲出來,順著脖子往下淌。
“你……你別過來!”光頭的聲音尖得刺耳,斧頭又往侍應生脖子上壓了壓,那個年輕人痛得叫了一聲,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哲普沒理他,只是轉過頭看了路妃一眼,那個戴草帽的小女孩還靠在門口,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平靜得像在等公交車,好像剛才那把斧頭不是朝她砍過來的,好像那兩腳不是踹在她面前,好像這一切都跟她沒什麼關係。
“你剛才為什麼不躲?”哲普的聲音硬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他的目光在路妃身上停了很久,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看出點什麼,但什麼都沒看出來,那雙眼睛太深了,深得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他活了這麼多年,見過無數人,從東海到偉大航路,從海賊到海軍,從亡命之徒到正人君子,但從沒見過一個五歲的小孩有這樣的眼睛。
“你的實力應該不弱吧?”他問,語氣不是試探,是確認,從剛才那個海賊衝向路妃的時候他就感覺到了,這個小女孩身上有一種很淡但很清晰的氣息,不是殺氣,是那種經歷過真正戰鬥的人才會有的、對危險的漠然,那種漠然不是裝出來的,是刻在骨頭裡的。
路妃把橘子皮從指間彈進旁邊的垃圾桶裡,橘皮在桶壁上碰了一下,落進去,發出極輕的聲響,她抬起頭看著哲普,草帽的陰影被門口吹進來的海風吹開一瞬,露出那雙平靜的眼睛。
“在這裡我只是個食客,”她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的湯有點鹹,“就和那個金髮廚師一樣,做我們該做的事,外面就交給我的同伴,她們挺強的。”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山治身上,那個卷眉的小男孩已經把鍋重新端回灶上了,蔥姜在油裡炸出香味,他正從案板上拿起一條魚,魚身上劃了幾刀,刀口均勻,深淺一致,他在魚身上抹了一層薄薄的鹽,然後輕輕拍了兩下,魚尾在他掌心裡甩了一下,又不動了。
哲普也看了山治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幾乎沒人注意到,但路妃看見了,那一眼裡有東西——不是責備,不是心疼,是那種看見一棵自己澆了很多年的樹終於開始發芽時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山治聽見路妃說“金髮廚師”的時候,手頓了一下,鹽罐在灶臺上磕出極輕的聲響,他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轉回去,把魚放進鍋裡,“滋啦”一聲,白煙冒起來,魚的鮮香在蔥油味中炸開,瀰漫了整個灶臺。
他想起哲夫剛才被斧頭架著脖子的樣子,想起那個金髮的老頭站在那裡,表情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想起他最後那兩腳,乾脆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像練了無數遍一樣。
哲普看了路妃幾秒,然後收回目光,轉身朝餐廳中央走去,假腿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很沉,像在丈量什麼東西。
他在光頭面前停下,低頭看著那個比他矮半個頭的男人,光頭被他看得發毛,斧頭架在侍應生脖子上,手抖得更厲害了,刀刃在年輕人脖子上壓出一道更深的血痕。
“放下。”哲普說,聲音不大,但那股從胸腔裡擠出來的氣勢讓光頭的手又抖了一下。
光頭咬了咬牙,眼睛瞪得滾圓,嘴裡罵了一句什麼,斧頭從侍應生脖子上移開,朝哲普劈過來,斧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帶著風聲,又快又狠,這一斧要是劈中了,普通人能被劈成兩半。
哲普連眼睛都沒眨,假腿抬起來,鞋底精準地踹在斧柄上,那股力量從斧柄傳到光頭的手腕上,震得他虎口發麻,斧頭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圈,砸在餐廳的天花板上,把一盞吊燈砸得稀碎,玻璃碴子落了一地。
光頭愣住了,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還沒反應過來,哲普的第二腳已經到了,這次踹在他肚子上,他感覺像是被一根鐵柱捅穿了,整個人彎成蝦米,雙腳離地,往後飛出去,撞在吧檯上,把吧檯後面的酒架子撞塌了,酒瓶碎了一地,紅的白的淌了一身,他躺在碎酒瓶中間,嘴裡湧出血沫,眼睛翻白,和剛才那個海賊一樣暈過去了。
剩下那兩個海賊——一個挾持著老廚師,一個站在旁邊腿已經軟了——看見光頭被踹飛,臉色白得像紙,挾持老廚師的那個手一鬆,老廚師從他懷裡滑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喘著氣,臉色發白沒受傷,另一個腿軟的直接跪了,雙手舉過頭頂,嘴裡喊著“投降投降”,聲音抖得像在哭。
哲普走到那兩個海賊面前,一人一腳,乾淨利落,兩個人都飛出去,和前面那幾個堆在一起,疊成一堆,呻吟聲此起彼伏,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貓。
餐廳裡安靜下來了,只有碎玻璃和碎碗碟被踩過的聲音,還有那幾個海賊微弱的呻吟聲,那些縮在角落裡的客人探出頭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的恐懼還沒完全褪去,但已經開始有人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往門口挪。
哲普站在餐廳中央,假腿踩在一灘不知道是酒還是血的水漬上,褲腿被浸溼了一截,他低頭看著那堆疊在一起的海賊,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伸手摸了摸下巴上那兩條金色的鬍子,把上面沾著的一點麵粉撣掉。
他轉過身,看向灶臺那邊。
山治正把煎好的魚從鍋裡剷出來,放在盤子裡,魚皮煎得金黃,上面撒著細碎的蔥花和幾滴檸檬汁,盤子邊上擺著兩朵用蘿蔔刻的小花,花心點綴著一點紅色的辣椒末,看起來像兩朵正在綻放的小花。
他又從蒸籠裡端出一籠蒸餃,餃子皮薄得能看見裡面餡料的顏色,褶子捏得均勻,每一個的大小都一樣,像用尺子量過,他把蒸餃放在魚旁邊,又從鍋裡盛了一碗湯,湯麵上浮著幾片香菜和一圈圈切得極薄的洋蔥,底下能看見蝦仁和貝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