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治，”路妃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餐廳裡很清晰，“你的夢想是什麼？”
山治坐在桌邊，手指還搭在碗沿上，湯碗裡的熱氣已經散盡了，剩下小半碗涼了的湯底，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他看著路妃，那雙在帽簷下平靜的眼睛正看著他，沒有那種隨口一問的隨意，也沒有那種“你這夢想真不現實”的潛臺詞，就只是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我想成為最好的廚師。”山治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他預想的穩，手指在碗沿上慢慢收緊，指腹壓著瓷器光滑的邊緣，能感覺到那些細微的、燒製時留下的起伏。
目光落在吧檯後面的哲普身上，那個金髮老頭正低著頭擦杯子，假腿的木樁在圍裙下露出一截，他想起那天在荒島上，哲普把所有的食物都給了他，自己鋸斷了腿，靠著吃...活下來。
不是哲普逼他當廚師的，是那天他就決定了，這輩子要做飯給那些需要的人吃，不要讓他們再餓肚子。
哲普站在吧檯後面，手裡的抹布停了一下，那塊溼透的布搭在他掌心上，水珠順著指縫滴下來，在吧檯檯面上砸出細小的水花，他沒抬頭，但耳朵比剛才豎得更直了，那雙被火烤了半輩子的手在抹布上慢慢攥緊，又鬆開。
“還有ALL BLUE。”山治說這四個字的時候，目光從路妃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亮的海面上，那片海他看了好幾年，從早看到晚，從春看到冬，每一道波浪他都熟悉，每一片雲飄過的時候他都能猜到接下來的風向，但海面以下的東西他看不見，那些藏在大海深處的、匯聚了四大海域所有海洋生物的地方，他只在書上看過，只在哲普的隻言片語裡聽過。
“那裡匯聚了東海、西海、南海、北海四大海域的所有海洋生物，”他的聲音不由自主放輕聲音，像怕吵醒什麼，又像怕被別人聽見，“是廚師的食材天堂，這是我的夢想。”
路妃靠在椅背上，草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把那雙平靜的眼睛映得有些發亮，她看著山治，看著他說“ALL BLUE”時眼睛裡那種光——知道自己要什麼、也知道那東西很難找、但從來沒想過放棄的篤定，這種光她見過，在古伊娜說要成為世界第一大劍豪的時候，在娜美說要繪製世界地圖的時候，在艾斯說要去看一眼母親的時候，一模一樣。
“那我們定下約定。”路妃說這話的時候伸手從懷裡掏出那張用了一半的紙巾，擦了擦嘴角的醬汁，然後把紙巾團成一團，隨手扔進桌上的空碗裡，紙巾碰著碗壁發出極輕的聲響，她抬起頭看著山治，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山治看見了。
“我會為你找到這片海域。”路妃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海上的風真大，山治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了，他看著路妃，看著那張沾著陽光碎屑的臉，看著那雙平靜得不像孩子的眼睛，腦子裡那些“你憑什麼”“你怎麼找”“你知道那有多難嗎”之類的話在喉嚨裡轉了一圈，又被什麼東西堵回去了。
不是因為相信她能做到，是因為她說這話的時候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說一件已經確定的事，不是在許願，不是在承諾，是在陳述，就像哲普每天早上說“今天做魚湯”一樣，定了就是定了。
“到時候我會來找你，”路妃把手從桌上收回來，插進口袋裡，摸到那團還沒用完的透明橡膠，指尖在上面按了按，軟塌塌的，像一團沒醒好的麵糰，“我希望你有能力為我做一頓世界上最好吃的飯，如何？”
山治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低下頭，看著自己面前那個空了的碗，碗底還殘留著一點湯漬，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淡黃色的光，他想起自己在廚房裡打雜的那些日子，每天切菜、洗碗、揉麵、擦灶臺，手泡在水裡泡得發白，指縫裡永遠嵌著洗不乾淨的麵粉，他想起那些廚師們顛勺時火焰從鍋裡竄起來的樣子，想起自己站在旁邊看了無數遍、手癢得不行卻連鍋都不讓碰的那些日子。
他想起哲普每次罵他“動作太慢”時的表情，不是真的生氣，是那種怕他走彎路的著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偷偷用灶臺被哲普發現時的場景，那個金髮的老頭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握著鍋鏟，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是那種“你怎麼就不明白”的無奈。
“我剛才已經說了你做的飯很好吃，”路妃的聲音從對面傳來，把他從那些亂七八糟的回憶裡拽出來，她伸手拿了一塊麵包，掰成兩半，把一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繼續說，聲音含糊不清因為嘴裡還含著麵包，“當然除了海里遊的，陸上和空中的我也要。”
山治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但確實是在笑，不是那種被人誇了之後的得意，是那種憋了很久、練了很久、被人說了無數次“你還不是廚師”之後，第一次有人不僅吃了他的飯說“好吃”，還說“以後還要吃”的那種，說不上是感動還是別的什麼，反正那根堵在胸口好幾年讓他喘不過氣來的東西，又鬆了一些。
“好。”山治說，聲音比他預想的穩，他抬起頭看著路妃，那雙眼睛裡的光比剛才更亮了，不是那種被承諾點燃的狂熱，是那種終於有人認真聽了他的話、然後把他的話當真了之後，從心底裡湧出來的踏實，“我等你。”
路妃把最後一口麵包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澀味在舌根上爬，她皺了一下眉頭，把茶杯放下，伸手去夠那盤剩下的燉肉。
艾斯吃完了最後一塊麵包，把手指上的碎屑舔乾淨，然後端起湯碗把剩下的湯底一口喝完，碗底朝天，一滴不剩，她把碗放下，碗底碰著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抬起頭看著山治，那雙因為吃飽了而變得有些慵懶的眼睛裡有一絲認真。
“你做的飯確實好吃。”艾斯說，聲音比平時低了點，不是客氣，是那種不太習慣夸人但這次真的覺得不錯所以硬擠出來的實在。
山治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從進來到現在一直在埋頭吃飯、連頭都沒怎麼抬過的黑髮女孩會突然冒出一句誇他的話，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只是點了點頭，嘴角那個弧度比剛才大了一點。
哲普從吧檯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握著那塊溼透的抹布，他在桌邊停下，低頭看著山治，看著那個平時在廚房裡被他罵得狗血淋頭、連灶臺都不讓碰的小鬼，此刻正坐在一群海賊中間，臉上帶著他從來沒見過的表情。
“你答應了？”哲普問，聲音還是那麼硬，但裡面多了一點什麼，不是質問，是確認。
山治抬起頭看著他，點了點頭，沒說話，但那個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答應了，而且不是隨口答應的，是認真的。
哲普看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轉過身，走回吧檯後面，把抹布扔進水槽裡，抹布落進水裡發出“啪”的一聲，水花濺起來，濺在他圍裙上，他沒在意，只是伸手擰開水龍頭，水流衝在抹布上，把那些油漬和麵粉衝進下水道，他看著那些混著油汙的水打著旋往下流，腦子裡轉著一些很久遠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