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普站在吧檯後面，手裡拿著塊抹布，正在擦那些沒碎的杯子，他的動作很慢，擦得很仔細，像在擦什麼珍貴的東西，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山治的背影，然後移開，落在路妃身上，在那頂草帽上停了一瞬，又移開看著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曬得發亮的海面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還在海上當海賊的時候，見過一個戴草帽的男人，那個男人站在處刑臺上，笑著死了，然後整片大海都瘋了，無數人出海，無數人死去，無數人活下來，無數人在這片大海上找自己的答案，那時候他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個男人，心裡想的是——這傢伙真是個瘋子。
現在，又一個戴草帽的出現在他的餐廳裡，是個五歲的小女孩，點了三份煎魚排，說“好吃”，然後掏出貝利壓在茶壺底下。
哲普把杯子放回架子上，抹布搭在肩上，從吧檯後面走出來，走到路妃桌邊，停下，低頭看著她。
路妃抬起頭看著他，草帽放在旁邊的椅子上，露出整張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把她那雙平靜的眼睛映得有些發亮。
哲普看著她，看了好幾秒，然後開口，聲音比他平時低了一些，帶著點剛從回憶裡抽出來的、還沒完全回到現實的那種恍惚：“你那個帽子，哪來的？”
路妃伸手摸了摸放在旁邊的草帽，帽簷上那些被海水泡過的痕跡還在，草編的帶子有些地方已經起毛了，但她沒想過換一頂，她抬起頭看著哲普，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哲普看見了。
“別人送的，”她說，沒有解釋是誰，也沒有解釋為什麼。
哲普沒追問，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回吧檯後面，拿起那塊抹布，繼續擦那些已經擦過一遍的杯子，他的動作還是那麼慢，還是那麼仔細。
路妃夾了一塊燉肉塞進嘴裡，肉燉得爛，醬汁濃，在舌尖上化開的時候那股鹹香的味道讓她眼睛眯了起來，她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抬起頭看著山治，嘴角還沾著醬汁。
“坐下一起吃。”她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跟認識很久的人說話。
山治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沾滿面粉和油漬的廚師服，看了看手裡那把鍋鏟，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菜——那些他親手做出來的、從切菜到調味到火候每一步都用了心的菜，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路妃，看著那張沾著醬汁的臉，看著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覺得那根堵在胸口好幾年、讓他喘不過氣來的東西松了一些。
他把鍋鏟放在灶臺上，在桌邊坐下，位置在路妃和古伊娜中間，他坐得很直，背脊挺得筆直，像在廚房裡站慣了的人，雙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去拿筷子，只是看著桌上那些菜，看著那些他做了無數遍、但從來沒有人認真評價過的菜。
路妃夾了一個蒸餃放在他碗裡，又夾了一塊魚肉放在他碗裡，然後繼續吃自己的，沒說話，山治低頭看著碗裡那兩樣東西，看了幾秒，然後拿起筷子，夾起那個蒸餃，咬了一口。
餃子皮薄而有嚼勁，餡料鮮嫩多汁，和他在廚房裡試吃時一樣的味道，但他覺得這次吃起來不一樣，不是味道變了，是吃的人變了，以前他試吃的時候，只是為了確認鹹淡，確認火候，確認有沒有熟，這次他是為了吃而吃，不是為了工作，是為了自己。
他嚼了兩下嚥下去，又夾了一塊魚肉，魚皮已經不太脆了，但魚肉還是很鮮嫩，醬汁的味道滲進了魚肉裡，每一口都能嚐到蔥姜的清香和檸檬的酸味，他細細地嚼著，像是在品嚐什麼了不起的東西，雖然這是他自己的做的。
哲普坐在對面，看著山治坐在桌邊吃東西的樣子，看著那個平時在廚房裡被他罵得狗血淋頭、從來不讓碰灶臺的小鬼，此刻正坐在一群海賊中間，吃著飯，表情是從未有過的放鬆，他摸了摸下巴上那兩條金色的鬍子，指腹從嘴角捋到下頜，動作很慢。
“這小鬼做的飯，”哲普開口，聲音還是那麼硬，但裡面多了一點什麼，不是驕傲，是那種看著自己種下的東西終於發芽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還行吧？”
路妃把嘴裡的肉嚥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澀味在舌根上爬，她放下茶杯，看著哲普，嘴角彎了一下。
“好吃。”
就兩個字，但山治聽見了，他的手頓了一下，筷子在碗邊磕出極輕的聲響，然後繼續吃，吃得很慢，像是在把這兩個字和飯菜一起嚥下去，存進胃裡，存進心裡，存進那個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多深的地方。
古伊娜吃了兩個蒸餃，喝了一碗湯，然後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太刀刀柄上，見聞色一直開著，感知著餐廳外面那些還在慢慢散去的氣息，那幾個海賊的幫手已經被她和艾斯收拾乾淨了，有的跑了，有的躺在碼頭上，有的掉進了海里，正在往岸上游，她確認沒有新的威脅之後才把見聞色收回來，然後伸手又拿了一個蒸餃。
艾斯吃得最快，麵包吃了三塊，魚肉吃了半盤，燉肉吃了大半碗，湯喝了兩碗，蒸餃吃了五個，她吃東西的時候不說話的，只是低著頭，一口接一口，像是在完成什麼任務，但她的眼睛比剛才亮了很多，是那種吃飽了之後才會有的、滿足的光。
娜美吃得最慢，她每樣都嚐了一點，然後開始挑自己喜歡的吃，魚肉多吃了幾塊，蒸餃吃了兩個，湯喝了大半碗，麵包只吃了一小塊，她把剩下的麵包掰成小塊，泡在湯裡，等麵包吸飽了湯汁才夾起來吃，嚼得很認真。
路妃吃得差不多了，把筷子放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還是涼的，澀味還是那麼重，但她沒在意，只是靠在椅背上，草帽的陰影遮住了她半張臉，只露出微微上揚的嘴角。
她看著山治，那個卷眉的小男孩正低著頭喝湯，湯碗舉得很高，遮住了他半張臉，只能看見那個捲起來的左眉在碗邊上微微翹著，像一根被風吹彎的草葉。
“你叫什麼名字？”路妃問。
山治把湯碗放下，碗底碰著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看著路妃，嘴唇動了一下，聲音比平時低了點：“山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