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皮越來越重,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模糊,他想撐住不想暈過去,但身體不聽使喚了,失血太多了,體能在剛才那一劍中被消耗得太多了,他現在連保持清醒的力量都沒有了。
他看著頭頂那片藍色的天空,天空在慢慢變暗,不是天真的黑了,是他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沉入黑暗,他聽見有人在說話,好像是那個戴草帽的小女孩的聲音,但聽不清在說什麼,聲音很遠,遠得像從海底傳上來。
他想起自己之前問她的那句話,你知道你在和誰說話嗎,現在想來那句話太可笑了,不是他知道他在和誰說話,是她知道她在和誰說話,她從一開始就知道,她從頭到尾都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不清楚的是他。
天空萬里無雲,之前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烏雲全沒了,連一朵小白雲都找不到,天空乾淨得像一塊被洗過的藍布,藍得發亮,藍得刺眼,藍得讓人不敢直視,陽光從天上直直地照下來,沒有云層遮擋,每一寸陽光都結結實實地砸在地面上,砸得碎石發燙,砸得沙地冒煙,砸得古伊娜裝甲上的水漬幾秒鐘就蒸乾了。
海面也變了,不是之前那種有波浪的海面,是像鏡子一樣光滑的海面,之前的浪全沒了,不是慢慢平息的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壓平的,海面平得你能在上面看到天空的倒影,藍天白雲和真實的藍天白雲連在一起,分不清哪邊是天哪邊是海。
海面平得讓艾斯覺得不舒服,她從沒見過這麼平的海,東海沒有,南海沒有,偉大航路沒有,無風帶也沒有,無風帶的海面已經夠平了,但和現在這片海比起來無風帶的海面簡直算波濤洶湧,現在這片海平得像一塊被熨斗燙過的布,連一絲皺紋都沒有。
萬里之外,千米高的巨浪正在向四周擴散,那些巨浪不是慢慢擴散的,是像被什麼東西從中間推著往外湧,速度快得驚人,浪牆的高度在擴散過程中不斷降低,但即使在萬里之外的高度還是高得嚇人。
古伊娜不知道那些巨浪會衝到什麼地方去,但她知道一定會有人看到,海軍,海賊,整片大海都會看到,看到凱多被人從天上打下來,看到那片被劈開的天空,看到那片被壓平的海面。
她把手從刀柄上鬆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怕,是剛才那道劍氣的餘波震得她整條手臂都麻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指還在不受控制地抖,把手指握成拳頭,抖得沒那麼厲害了,但還是能感覺到手指在抖。
艾斯把鋼管從地上拔起來扛在肩膀上,掌心裡的火已經收回去了,但她的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和古伊娜一樣是被那道劍氣的餘波震的,她把手指握成拳頭,指節捏得咔咔響,然後走到坑邊低頭看著躺在坑底的凱多。
凱多還活著,胸口那個洞還在往外冒血,但血的顏色已經從鮮紅色變成暗紅色了,說明出血的速度在減慢,他的身體在自行修復,那些被劍氣打碎的鱗片在重新生長,被切斷的血管在重新連線,被撕裂的肌肉在重新癒合,速度比普通人快了幾百倍,但和之前那種瞬間癒合的速度比起來慢了很多,他的體能在剛才那一劍中被消耗了太多,剩下的只夠勉強維持生命。
娜美抱著防水袋走到坑邊,探出半個腦袋往下看了一眼,凱多那張被血糊滿的臉在她視線裡晃了一下,她就把腦袋縮回去了。
路妃站在坑的另一邊,橡白還握在手裡,劍身上的霸氣已經褪去了,露出底下白色的劍身,劍身上有幾道細小的裂紋,剛才那一劍的力量太大了,劍承受不住,她低頭看著那些裂紋,用手指摸了摸,裂紋的邊緣重新鋪平。
她把劍收回鞘裡,劍格碰著劍鞘口發出嗒的一聲脆響,那聲音在安靜的空地上傳得很遠,古伊娜聽見了,艾斯聽見了,娜美聽見了,連躺在坑底的凱多都聽見了,他的眼皮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
他趴在坑底,泥土和碎石壓在他背上,呼吸把面前的灰塵吹起來又吸進去,灰塵黏在他嘴角的血痂上,把乾透的血跡糊成一片灰黑色。
“你是和我有仇來殺我的,還是為了和之國。”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每一個字都像用砂紙在鐵板上磨,胸腔裡那個被劍氣擦出來的傷口隨著他說話一抽一抽地疼,血又從傷口滲出來順著腰側往下淌。
路妃站在坑邊低頭看著他。
草帽的陰影遮住了她半張臉,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整個人鍍上一層金邊,影子投在坑底正好蓋住凱多的臉,把他的眼睛罩在那片陰影裡。
她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帽簷在陽光下晃了一下。
“和之國誰統治我沒意見。”她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海上的風真大,手插在口袋裡,橡白在腰間輕輕晃著,劍鞘口還殘留著剛才收劍時的那聲脆響在空氣裡慢慢散開。
“但我看不得有人吃不飽飯。”她說這話的時候下巴朝和之國的方向抬了一下,那個方向被山體擋住了什麼都看不見,但她的見聞色感知到那邊有很多人的生命微弱,正在捱餓。
“我和你也沒仇。”她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按在橡白的劍柄上,拇指在劍格上慢慢摩挲著,指腹能感覺到劍格上那些細密的紋路,和剛才那場戰鬥留下的溫度。
“只是在天上飛著,察覺到有很強的霸王色。”她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那片萬里無雲的天空,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草帽的帽簷被她往上推了推,露出那雙平靜的眼睛。
“所以就下來讓船員練練手。”說完這句話她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在陽光下看得很清楚,就是那種找到好玩的東西之後自然會有的笑。
“好好睡一覺,我還等著你和我船員對戰。”
凱多趴在那裡聽完這些話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古伊娜以為他已經暈過去了,但他突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血沫的咕嚕聲,像一臺報廢的發動機最後轉了一下,然後徹底熄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