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妃站在礁石上,海風把她的黑頭髮吹得往後飄。
那十艘軍艦還在海平線那頭,船身灰白色的塗裝在陽光下反著光,炮口黑洞洞的,她認出為首那艘船頭上站著的幾個身影,中將級別的,在海軍裡算高位,放在偉大航路也算一號人物,但放在這兒不夠看,她的見聞色從那些軍艦上掃過去,中將的氣息在她感知裡像幾團快要滅掉的蠟燭,旁邊那些少將准將更弱,弱到她連掃都懶得掃第二遍。
路妃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她的見聞色捕捉到那些軍艦上的動靜了,炮彈從炮膛裡推進去,炮手在調整角度,每一個炮口都對準了她們這片海岸,那些中將站在船頭,手裡拿著望遠鏡,臉上的表情她看不清,但她能感覺到那些人身上的氣息在變化。
炮聲響了。
幾十門炮同時開火,炮彈從炮膛裡射出來的聲音連在一起,像打雷一樣在海面上炸開,那些炮彈在空中劃出一道道弧線,黑壓壓的一片從海面上飛過來,遮住了半邊天空。
炮彈的軌跡在路妃的見聞色裡排成一個巨大的扇形,每一發炮彈的落點都精準地指向她們站著的這片海灘,炮手訓練有素,齊射的節奏卡得很準,第一波炮彈還沒落地,第二波已經出膛了。
海面上那些軍艦的炮口還在冒煙,灰白色的硝煙從炮膛裡翻湧出來,被海風吹散成一條條模糊的帶子,船頭的那些中將放下了望遠鏡,有的在跟身邊的副官說話,有的把手指按在耳朵上,在用電話蟲接收什麼指令,他們的表情變化全在路妃的見聞色裡映得清清楚楚,那個站在指揮艦最前面的中將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他在等,等那幾百發炮彈落下去,等煙塵散開,看到那片海灘上被炸出來的坑,看到那些站在礁石上的女人被炸成碎片。
他等不到他想要的結果。
路妃側過頭看著古伊娜,嘴角彎了一下,“試試你的新力量?”
古伊娜沒說什麼。
她的眼神最先變了,那雙平時沉靜的眼睛裡,孩子氣的東西像被風吹滅的蠟燭一樣,一瞬間就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如同站在懸崖邊往下看時大海給你的感覺,它就在那裡,你知道它有多大,但你永遠看不透它。
她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點,不是放鬆,是把身體裡那些多餘的東西抖掉了,之前哪怕身體變成了大人的樣子,她動起來的時候還是能看出那個在霜月村道場裡揮木刀的女孩的影子,走路的姿勢,握刀的習慣,甚至連站的時候重心偏左的那點小毛病都沒改掉,但現在這些全沒了。
她站在那裡,像一柄被插進石頭裡拔不出來的劍,不是她握住了刀,是刀握住了她,她把手從刀柄上移開,整隻右手垂在身側,五指自然張開,像是在等什麼東西自己落進她掌心裡,她的呼吸停了大概兩秒,然後重新開始,但節奏完全變了,變成了一種你聽不出來開始也聽不出來結束的迴圈。
她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踩在沙灘上,腳底的沙子往下陷了一點,留下一個淺淺的腳印,之前古伊娜的氣質像一把被收進鞘裡的刀,你知道它鋒利,但你看不見刀刃,現在那把刀出鞘了,她的眼神變了,之前那雙沉靜的眼睛裡還有一種屬於人類的溫度,現在那點溫度沒了,變成了一片深海一樣的靜默,你盯著那雙眼睛看的時候什麼都感覺不到,但你的本能會告訴你離遠一點。
她的右手握著刀柄,刀柄上的纏繩紋路貼著掌心,鮫魚皮粗糙的觸感從手心傳上來,再熟悉不過了,這把太刀她握了十幾年,從霜月村道場裡那把比她胳膊還長的木刀開始,她就在握刀了,但今天,這一刻,刀柄在她掌心裡的感覺不一樣了,不是刀變了,是她變了,她的手變得比之前大了一些,手指更長了一些,掌心的繭的位置也變了,那是大人的手,是她還沒真正擁有的手。
但那個未來的她擁有這雙手已經很久了。
未來降臨了。
路妃把那段時間線拽過來的那一瞬間,古伊娜感覺自己的身體像被扔進了沸水裡,一股龐大的、滾燙的、幾乎要把她整個人撐破的力量從胸口深處炸開,沿著血管和神經往四肢百骸湧過去,她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到幾乎要撕裂的程度,骨骼在生長,關節在咔咔作響,那種感覺不痛,但比痛更讓人難以承受,是那種你明明是個大人卻被塞進了一具孩子的軀殼裡的不適感,所有的東西都不對,手臂太短,肩膀太窄,甚至連呼吸的時候胸腔擴張的幅度都和之前不一樣了。
但這些不適只持續了一瞬間。
因為那個未來的她不只帶來了這具身體,還帶來了別的東西,那種在無數場戰鬥中磨出來的本能,那種把身體每一個部位都用到極致的技巧,那種面對鋪天蓋地的炮火時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的冷靜,全來了。
古伊娜睜開眼的時候,她的眼神已經變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她在這個年紀能擁有的,那是無數個生死瞬間才能沉澱下來的東西,她的呼吸停了大概兩秒,不是因為緊張,是她的身體在重新校準,新的肺活量,新的心跳頻率,新的血液流速,她的身體在這兩秒裡完成了一次整合適應。
她的裝甲從淺灰色變成了一種接近黑色的深灰色,武裝色從戒指裡湧出來覆蓋住全身,那層黑色的霸氣在裝甲表面流動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她的手指從刀柄上移開了,整隻手垂在身側,五指自然張開,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後她拔刀了。
從刀格碰到刀鞘口那一瞬間開始,這個世界在古伊娜的感知裡就變了樣,聲音最先消失了,不是聽不到了,是那些聲音不再重要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炮彈破空的尖嘯,娜美身後那棵棕櫚樹被海風吹得葉子嘩啦響,全變成了某種很遙遠的東西,然後消失的是溫度,海風還吹在她臉上,但她感覺不到了,最後消失的是時間。
時間沒有停下來,但它的流速變了,變得像被拉長的糖稀一樣緩慢,炮彈在空中飛行的軌跡在她眼裡變得清晰得不像話,每一發炮彈的旋轉速度、每一道從彈體上剝離的氣流、每一片被陽光照亮的彈殼上的反光,全在她瞳孔裡鋪開了,那幾百發炮彈像被釘子釘在天上,她甚至能數清楚那些炮彈表面的鏽跡和鑄造時留下的毛刺。
然後她拔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