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刀出鞘的聲音在這個被拉長的時間裡變得無比清晰,銀白色的刀身從鞘裡滑出來的那個過程,刀刃上每一道花紋都在陽光下一閃而過,像一條銀白色的蛇從冬眠中甦醒,刀身完全脫離刀鞘的那一瞬間,她的手腕轉了一下,刀尖在空中畫了一個很小的弧線。
那個弧線就是一切的開端。
她單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沒有架勢,沒有預備動作,甚至連腰都沒怎麼動,她就那麼站著,像在霜月村道場裡教那些小孩子揮刀的時候一樣隨意,但她的見聞色已經鋪開了,那層見聞色的覆蓋範圍比她平時的極限還要大三倍,從她站著的這塊礁石一直延伸到海平線以外,把所有十艘軍艦、所有幾百個海軍、所有天上飛著的炮彈全部籠罩在內。
每一發炮彈的位置都在她的感知裡精確到了毫米級,它們的軌跡不是弧線,是一條條在她腦子裡畫出來的直線,她已經提前看到了每一發炮彈的落點,那些落點集中在這片海灘上,最遠的一發會落在她身後四十米的地方,最近的一發會落在她面前七米的地方,沒有一發會直接命中她,但那幾百發炮彈落地之後炸開的彈片和衝擊波會把這片海灘翻個底朝天,站在她身後的娜美會被爆炸的衝擊波掀飛,蹲在旁邊的艾斯會被炸起的沙子埋住,而路妃——
古伊娜沒去想路妃會不會受傷,她很清楚路妃不需要她保護,但她還是出刀了,不是因為路妃需要,是因為她想,她想試試這個未來的自己到底能做到什麼程度。
她揮劍了。
揮劍的那個動作輕得不像話,右手手腕順時針轉了一下,刀身從斜指地面變成橫在身前,刀尖從左向右畫了一道線,那個動作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慢到用肉眼都能看清她手腕轉動的過程,但那一刀上面附著的東西,快得超出了這個世界能處理的極限。
武裝色在她揮劍的那一瞬間全部湧到了刀刃上,那層黑色的霸氣融進了刀身裡,銀白色的刀身變成了深灰色,刀刃上流動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把黑夜碾碎了塗在上面,如果那些中將的見聞色夠強的話,他們會在這一瞬間感知到一股龐大到讓他們根本無法理解的氣息從這片海灘上爆發出來,但他們的見聞色太弱了,弱到連感知這股氣息的門檻都夠不到。
劍氣從刀鋒上脫出的那一刻,發出了一聲尖銳到幾乎讓人耳鳴的嘶鳴,那道聲音不是從空氣裡傳出來的,是從人的骨頭裡、從內臟裡、從靈魂深處響起來的,站在古伊娜身後的娜美聽到那聲嘶鳴的時候整個人晃了一下,蹲在旁邊的艾斯聽到那聲嘶鳴的時候瞳孔縮了一下,她見過古伊娜練劍,見過古伊娜揮刀,但她從沒聽過這種聲音,那不是刀切開空氣的聲音,是空氣被刀切開之後來不及合攏的慘叫。
那道劍氣的形態和古伊娜之前揮出的所有劍氣都不一樣。
之前她在訓練的時候揮出的劍氣是一條線,一條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銀白色的線,從刀鋒上射出去,切開沿途的一切,那種劍氣的特點是集中、鋒利、不可阻擋,但今天這道劍氣不是一條線,它從刀鋒上炸開的時候像一面牆,一面從海岸這頭一直延伸到那頭、從地面一直升到天空的牆,銀白色的劍氣在這面牆上流動著,像瀑布一樣從下往上倒灌,那種光冷到讓你看著它的時候會覺得自己的眼睛被凍住了。
劍氣推進的速度看起來不快,甚至讓人覺得用跑的都能躲開,但那種不快是假的,是它太大了給你造成的錯覺,就像你看天上的雲,覺得它動得很慢,但實際上它每秒鐘都在移動幾十米,這面劍氣牆也是這樣,它在空中推進的速度快到了一個讓人無法理解的程度,但因為它的體量太大,大到遮住了半面天空,所以你的大腦會自動把它判斷成一個遠處的、移動緩慢的東西。
但那些炮彈不會判斷錯誤。
第一發炮彈接觸到劍氣牆的時候,沒有爆炸,沒有撞擊聲,甚至連摩擦的痕跡都沒留下,劍氣牆從彈體中間穿過去,像一把燒紅的刀切過一塊黃油,沒有任何阻力,彈體從中間被整整齊齊地分成兩半,斷口的金屬表面光滑得像被拋光過,甚至能映出劍氣牆上流動的銀白色光芒。
然後是第二發、第三發、第四發,劍氣牆推進的速度看起來還是那麼慢,但它已經在一瞬間之內掠過了所有炮彈的飛行軌跡,這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速度能做到的事,這是超越了物理規則的東西,劍氣從刀鋒上脫出的那一瞬間,它就已經到達了它該到達的所有位置,中間的過程不存在。
幾百發炮彈在同一個瞬間被切成兩半。
爆炸不是同時發生的,是從離劍氣牆最近的那一發炮彈開始的,然後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往遠處蔓延,火光在天空中鋪開的那一瞬間,把整片海面都照成了橘紅色,爆炸聲連成一片,轟隆隆地響個不停,像有幾千個人同時在敲鼓。
那些半截炮彈和碎裂的彈片像下雨一樣從天上落下來,砸在海面上濺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有一發半截炮彈掉在離最近的那艘軍艦不到十米的地方,濺起來的水柱有七八米高,打在軍艦的船頭上,把站在船頭的那個中將從頭到腳淋了個透溼,他連躲都沒躲,就那麼站著,水從帽簷上滴下來,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映著天上那片還在翻滾的橘紅色火海。
古伊娜把太刀收回鞘裡。
刀格碰到刀鞘口發出嗒的一聲脆響,那個聲音很輕,輕到在幾百發炮彈爆炸的轟鳴聲中幾乎聽不到,但它就是響了,在那個被拉長的時間裡,在那個混亂的、嘈雜的、被火光和濃煙填滿的空間裡,嗒的那一聲清脆得像有人在你的耳邊敲了一下水晶杯。
她的氣息開始回落,那種從身體深處湧出來的力量像退潮一樣往回縮,先是手臂上的武裝色退下去,然後是胸口和後背,最後是雙腿,那層黑色的霸氣從深灰色變回淺灰色,又從淺灰色變回原本的白色,她的身體也在這個過程中慢慢變了回去,肩膀變窄,手臂變短,手掌變小,重心降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