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筏順著海流繼續往前漂，速度不快不慢，木板在水面上滑行的聲音勻稱得像某種節拍器，暮色一寸一寸地往海里沉，天邊的雲從橘紅色變成暗紫色，又從暗紫色變成一種均勻的灰藍色。
古伊娜坐在木筏邊沿，用手指順著刀身上那道被投影砍出來的白印子摸了一遍，指腹貼著刀刃邊緣的金屬質感，感受那道凹痕的深度和走向，路妃靠在橫木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節奏和海浪拍打木筏的聲音剛好錯開半拍，草帽蓋在她臉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嘴巴露在外面，嘴角那抹弧度還掛在那裡沒有變過。
夜色越來越重，海面上那些翻湧的波浪變成了一片均勻的暗色，只有月光偶爾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在波浪頂端鍍上一層細碎的銀白色光邊。
娜美從防水袋裡掏出那塊乾糧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好一會兒才嚥下去，她把剩下的半塊包好塞回袋子里拉緊袋口，然後抬起頭看向前方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海面。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路妃，路妃還保持著那個姿勢靠在橫木上，帽簷蓋著臉，像是真的睡著了，但她的手指還在敲著膝蓋，節奏比剛才慢了一點，但沒有停，“路妃，你有沒有覺得這附近的海水顏色不太對？”
路妃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她伸手把草帽從臉上拿下來，坐直身體往前看，海水的顏色在月光下確實不太一樣，不是那種均勻的深色，而是一種帶著細微紋路的暗灰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海水錶面底下鋪了一層，那層東西的紋理在月光下反著極淡的光，跟周圍那種純粹的暗藍色很不一樣。
路妃從橫木上站起來走到木筏前端蹲下，把手伸進海水裡攪了一下，然後收回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味道，但手感不對，比正常海水黏，像是摻了什麼東西。”
艾斯從後面湊過來也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撈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層薄薄的、幾乎透明的黏稠液體，她搓了搓手指，那層東西在她指腹上化開了，變成一種滑膩的觸感，“像是某種油脂，但又不是動物油，摸起來像……植物汁液？”
路妃把手指上的東西在褲腿上蹭乾淨，站起來看向前方那片泛著細微紋理的海面，“應該是前面有什麼東西把這種液體排進海里了，順著海流漂過來的，量不小。”
古伊娜把太刀從鞘裡抽出來，刀尖探進海水裡蘸了一下拿起來，舉到月光底下看，刀刃上沾著極薄一層均勻的透明液體，在月光下反著極暗的光澤，“沒腐蝕性，但這東西如果是從某個生物身上排出來的，那這個生物的體積會非常可觀。”
路妃沒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那就去看看，反正方向沒錯，正好經過。”
木筏順著海流又往前漂了一段距離，那片泛著細微紋理的海面越來越近了，能看清楚那些紋路不是水面的波紋，是海水錶面浮著一層極薄的半透明膜，像是有人往海面上倒了一整鍋還沒完全凝固的膠水，膠水隨著波浪拉伸成細密的網狀紋理，在月光下泛著暗啞的光澤。
那層膜覆蓋的範圍很廣，從木筏前方几十米開始一直延伸到海平線盡頭，邊緣處還能看見海水正常的顏色，越往裡走那層膜越厚，從一層薄薄的浮油變成一種能用手摸到彈性的凝膠狀物質。
路妃蹲下來又伸手探了一下，指尖碰到那層膜的時候感覺像戳在一塊涼透了的果凍上，表面滑膩，稍微施加壓力就凹下去一點，鬆開手又彈回來，“這東西是從底下往上滲的，不是從海面上漂過來的。”
艾斯把鋼管探進那層膜裡攪了一下，鋼管前端裹上一層均勻的透明膠質，她收回來用手指颳了一下，膠質在她指腹上化開，“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排這種液體，排了很久了，層面積累得夠厚。”
古伊娜沒說話，她盯著海面下那片暗色區域，手指按在刀柄上慢慢收緊。
娜美從防水袋裡把那張新描過的航線圖抽出來攤開，藉著月光看了一會兒，她用指尖點了點圖上那片她用虛線勾出來的區域，又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圍的海面，“按照方位算，我們確實已經進入那片空白區域了，但圖上什麼都沒標，不知道這裡以前是什麼地方。”
路妃站直身體，腳在木筏邊緣輕輕點了一下，木筏的速度沒有變快但方向微微偏轉了一點，船頭朝著那片凝膠狀海面最厚實的區域切了過去，“既然來了就別停，走到最厚的地方看看底下到底是什麼。”
木筏切進那片凝膠狀海面的時候，木板和那層膠質接觸的聲音變了，從清脆的拍水聲變成一種悶悶的、像是往溼泥上踩的聲音，那層膜在船頭前方微微凹下去然後又彈回來，把木筏往前託了一下。
越往前漂那層膜越厚，船底的摩擦感越來越明顯，木筏的速度在慢慢降下來，路妃從木筏前端跳下來踩在海面上，腳底那層透明的橡膠在她落腳的瞬間鋪開，把那層膠質壓下去一小片露出底下正常顏色的海水。
她蹲下來用手掌壓了一下那層膠質，掌心的觸感比剛才更厚實了，按壓下去回彈的速度也在變慢，她站起來側過頭看著木筏上那幾個人，“底下有東西，很大，而且不是死的。”
古伊娜從木筏上跳下來，她踩在路妃鋪開的那層橡膠上，低頭看著腳下那片被壓開的海水，“活的，你確定。”
路妃把橡白從劍鞘裡抽出來握在手裡，劍尖朝下點在海水錶面，“我確定，它在呼吸。”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把劍尖從海水裡提起來，往前邁了一步，橡膠鞋底踩在那層膠質上的時候發出一種黏滯的聲響，像是在用力踩一塊還沒幹透的膠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