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萬象》第7章 皮影戲(1)

作者:葉楓FiyHqy·4小時前

皮影戲:光影中的千年敘事

一束光,穿透黑暗,落在一方素白的幕布上。光影交界處,一個個精雕細琢的皮影人偶粉墨登場,演繹著千古興亡、悲歡離合。作為一名長期關注非遺與影視敘事的圖文創作者,我常常在想,這方寸之間的光影世界,究竟承載了多少代人的記憶與情感?今天,我想以第一人稱的視角,帶著對這門古老藝術的敬畏,去追溯皮影戲從古至今的發展脈絡,去探尋它從何處來,又如何走向衰落,以及那些最初將它作為謀生手段的人們,究竟有著怎樣的故事。

皮影戲的出處,要從兩千多年前的西漢說起。據《漢書·外戚傳》記載,漢武帝劉徹的愛妃李夫人不幸早逝,武帝思念心切,終日神情恍惚,不理朝政。大臣李少翁為解君憂,思得一法。他用棉帛裁成李夫人的影像,塗上色彩,並在手腳處裝上木杆,於夜晚設帷帳、點燈燭,請武帝端坐帳前。燈光搖曳中,一個栩栩如生的李夫人身影出現在帳幕之上,武帝看後龍顏大悅,彷彿愛妃真的重返人間。這便是關於皮影戲最早的傳說,李少翁也因此被後世視為皮影戲的創始人。雖然這則記載帶有濃厚的傳奇色彩,但它至少說明,皮影戲的雛形在西漢時期便已萌芽,其誕生之初便與宮廷、與情感、與一種超越生死的思念緊密相連。

然而,皮影戲的故鄉究竟在何處,學界與民間眾說紛紜。有人說它源於陝西,因為西安(古長安)是西漢的都城,李少翁獻祭的故事便發生在此;也有人認為它發端於河南,因為中原地區自古便是百味雜陳之地。但無論爭議如何,一個不爭的事實是,皮影戲在宋代的汴京(今河南開封)迎來了它的第一個黃金時代。宋代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中記載,每逢元宵節,汴京的街頭巷尾便有“影戲”表演,觀者如堵。那時的皮影戲已經不再侷限於宮廷,而是深入市井,成為民間最受歡迎的娛樂方式之一。也是從宋代開始,皮影戲真正找到了它的謀生之路。那些最初以此為業的藝人,被稱作“影戲人”或“弄影戲者”。他們肩挑戲箱,走街串巷,在廟會、集市、茶樓、酒肆中設帳表演。一副擔子,一盞油燈,幾根竹籤,一箱皮影,便是一家人餬口的全部家當。每到一個地方,鑼鼓一響,燈光一亮,幕布上便騰起千軍萬馬,臺下便聚起男女老少。藝人們用靈巧的雙手操縱著皮影,口中唸唸有詞,或高亢激昂,或低迴婉轉,一人分飾數角,將一個個故事說得活靈活現。他們是最早的“影視解說員”,用光影和聲音,完成了一場場跨越時空的敘事。

元代是皮影戲走向世界的轉折點。隨著蒙古大軍的西征,皮影戲作為一種隨軍娛樂,被帶到了中亞、波斯,甚至遠及歐洲。在波斯,它被稱為“影子戲”;在埃及,它融入了當地的民間傳說;在土耳其,它演變成了“卡拉戈茲”的影子游戲。到了清代,皮影戲更是進入了鼎盛時期。從宮廷到民間,從城市到鄉村,皮影戲班社林立,流派紛呈。陝西、山西、河北、四川、湖南、廣東等地,都形成了各具特色的皮影戲風格。陝西皮影影人小巧精緻,雕刻細膩,以“碗碗腔”伴奏,唱腔婉轉悠揚;唐山皮影影人較大,色彩豔麗,以“樂亭調”為唱腔,高亢激越;四川皮影則融合了川劇的元素,動作誇張,詼諧幽默。那時的皮影戲藝人,社會地位雖不高,卻備受百姓喜愛。他們不僅是表演者,更是故事的傳播者、道德的教化者、歷史的講述者。每逢農閒時節或節日慶典,一場皮影戲便是全村人的精神盛宴。

然而,盛極而衰,是萬事萬物的規律。皮影戲的衰落,並非一朝一夕之事,而是多重力量交織下的必然。進入二十世紀,隨著電影、電視等新興媒介的傳入,皮影戲的命運發生了根本性的轉折。電影的出現,尤其是上世紀二三十年代以後,有聲電影和彩色電影的普及,讓觀眾得以在銀幕上看到更真實、更宏大、更震撼的畫面。相比之下,皮影戲那方小小的幕布、那幾根竹籤操縱的平面人偶,顯得那麼簡陋而單調。我曾在舊報刊中讀到,上世紀三十年代,上海的一些電影院門口人潮湧動,而曾經熱鬧的皮影戲館卻門可羅雀。觀眾用腳投票,選擇了更新鮮、更刺激的娛樂方式。這是技術進步的勝利,卻是傳統藝術的悲歌。

抗日戰爭的爆發,更是給了皮影戲沉重一擊。連年的戰亂,讓藝人們流離失所,戲箱被毀,班社解散。許多身懷絕技的皮影藝人被迫放下手中的竹籤,或務農,或經商,甚至流落街頭。皮影戲的傳承,出現了巨大的斷層。到了“文革”時期,皮影戲因其傳統劇目多涉及帝王將相、才子佳人,被劃為“封資修”的產物,遭到批判和禁止。藝人們不敢演,觀眾也不敢看。那些曾經在幕布上活靈活現的影人,被塵封在箱底,成為“四舊”的罪證。皮影戲的衰落,在這一時期達到了谷底。

改革開放後,雖然政府開始重視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皮影戲也重新回到了人們的視野,但它早已元氣大傷。老一輩的藝人或已離世,或年事已高,無法再登臺表演。年輕人對這門古老的藝術缺乏興趣,寧願外出打工,也不願學習這需要數年苦功才能掌握的手藝。我曾經走訪過陝西華縣的一位皮影老藝人,他坐在自家昏暗的堂屋裡,撫摸著那些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皮影人偶,嘆息道:“現在沒人看了,也沒人學了。我這手藝,怕是要帶進棺材裡了。”那一刻,我深切地感受到,皮影戲的衰落,不僅僅是技藝的失傳,更是一種文化記憶的斷裂,一種情感紐帶的消逝。

那麼,皮影戲是否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退出歷史舞臺了呢?答案是否定的。近年來,隨著“非遺”保護工作的推進,皮影戲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甚至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一些有識之士開始嘗試將皮影戲與現代影視、動漫、遊戲等結合,探索新的生存之道。例如,有的動畫短片採用了皮影的造型和動作風格,有的實景演出將皮影與光影科技融合,有的文創產品將皮影元素融入日常設計。這些嘗試,雖然無法讓皮影戲重現昔日的輝煌,卻為它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作為一名影視解說類的圖文創作者,我常常思考:皮影戲的本質是什麼?它是最早的“電影”,是最原始的“動畫”,是光影敘事的鼻祖。它用最簡單的材料——一張皮、一根籤、一束光——創造出了一個無限廣闊的藝術世界。它告訴我們,敘事的力量不在於技術多麼先進,而在於情感多麼真摯。皮影戲的衰落,是時代變遷的必然,但它的精神核心——對故事的執著、對光影的迷戀、對生活的熱愛——卻永遠不會過時。

回望皮影戲兩千多年的歷史,我彷彿看到了一束光,從西漢的宮廷帳幕,穿過宋代的繁華市井,越過元代的歐亞大陸,照亮了清代的鄉村戲臺,又黯淡於現代的影院霓虹。那束光雖然微弱,卻從未熄滅。它靜靜地躺在一方素白的幕布上,等待著下一個有緣人,用雙手喚醒那些沉睡的影人,再次演繹那千古不變的悲歡離合。

我寫下這些文字,不僅是為了記錄一段歷史,更是為了向那些曾經在幕後默默操縱光影的藝人們致敬。他們是真正的“光影詩人”,用一生的光陰,為我們留下了一份無比珍貴的文化遺產。皮影戲或許無法再回到那個“萬人空巷看影戲”的時代,但它所承載的文化基因,早已融入了我們的血脈,成為我們民族記憶中最動人、最溫暖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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