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萬象》第8章 雜技(1)

作者:葉楓FiyHqy·7小時前

說起雜技,我腦海裡最先浮現的,是小時候跟著爺爺去鎮上趕廟會時看到的那一幕。一個瘦小的女孩,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紅衣,站在十幾張疊起來的板凳上,板凳搖搖欲墜,她卻像一隻蜻蜓一樣穩穩地立著,然後緩緩向後彎下腰,用嘴叼起地上的一朵花。那一瞬間,全場屏息,連風都停了。花被叼起來的剎那,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來,銅錢叮叮噹噹地落進地上的銅鑼裡。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的身體可以做到這種地步。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那不只是“身體”的事,那是雜技。而雜技這件事,遠比我想象的要古老、要沉重、也要燦爛得多。

翻閱了許多資料,想把雜技的來龍去脈理清楚。說實話,越看越覺得,雜技的歷史幾乎就是一部活著的民間生存史。它不像戲曲有文人參與,也不像舞蹈有宮廷供養,它從一開始就是“把命擱在刀刃上”的活計。關於雜技的起源,學術界比較一致的說法是,它萌芽於原始社會的勞動與祭祀。那時候的人為了生存,要攀爬、跳躍、投擲、搏鬥,這些技能在部落的儀式中被誇張、被表演,就慢慢有了“技”的影子。到了春秋戰國時期,已經有了“角抵”“侲童”之類的記載,算是雜技的雛形。而真正讓雜技成為一種“表演藝術”的,我以為是漢代。漢代百戲興盛,雜技作為百戲的一部分,第一次被大規模地搬上宮廷和民間的舞臺。張衡在《西京賦》裡寫“跳丸劍之揮霍,走索上而相逢”,說的就是當時的雜技表演。所以如果要問雜技的創始人是誰,我想,沒有一個具體的名字。它不是一個天才一拍腦袋想出來的,它是無數個無名的藝人,用一代又一代的肉身,一點點磨出來的。它屬於那些在田間地頭、在街頭巷尾,為了多吃一口飯而拼命的人。

那又是誰把雜技這項技術帶到大眾視野裡的呢?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如果“大眾視野”指的是被主流社會看見、被官方認可、被更多人欣賞,那漢代百戲的興盛是一個關鍵節點,但那更多是宮廷的視野。真正讓雜技走進千家萬戶的,我覺得是那些走江湖的“雜把式”。他們沒有名字,挑著擔子,牽著猴子,抱著孩子,一個村一個鎮地走。他們用最樸素的方式,把雜技種進了普通人的記憶裡。到了近現代,雜技開始進入劇場,開始有了“雜技團”這樣的組織形式。特別是新中國成立後,雜技被當作一門藝術來對待,各地紛紛成立雜技團,雜技從“撂地”走上了“舞臺”。而讓雜技真正走向世界、被國際主流視野看見的,是那些在國際比賽中拿獎的演員和團體。比如中國雜技團、上海雜技團,他們帶著節目去法國、去摩納哥、去美國,拿回一個又一個金獎。但說到底,把雜技帶到大眾視野裡的,還是那些最基層的演員,他們在春晚的舞臺上、在電視的綜藝裡、在景區的表演中,讓一代又一代的觀眾看見了雜技的美和難。

說到雜技的輝煌和落幕,我心裡其實有些複雜。輝煌的時候,雜技是“國粹”之一,是外交的橋樑。上世紀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雜技團經常出國演出,那是國家任務,也是文化名片。那時候的雜技演員,是真正的“臺上一分鐘,臺下十年功”。我採訪過一位老雜技演員,他跟我說,他練“頂碗”練了八年,每天頭頂著碗,從走平路到走獨木橋,從一隻碗到十幾只碗,碗碎了多少個,他自己都記不清了。他說,那時候的雜技,是真功夫,是拿命換的。而輝煌的另一面,是落幕的跡象。從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隨著娛樂方式的多樣化,雜技的觀眾開始流失。電視、電影、網路,各種各樣的娛樂形式把人們的注意力分散了。雜技不再是唯一的“奇觀”。再加上雜技演員的培養週期長、傷病多、出路窄,很多年輕人不願意再吃這份苦。一些地方雜技團解散了,一些演員轉行了。我有時候想,雜技的落幕,不是它不好看了,而是這個時代變得太快了。它像一位老人,曾經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現在卻坐在角落裡,看著年輕人熱鬧。

但雜技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在景區,在劇場,在短影片裡,我依然能看到那些讓人心驚肉跳的表演。說到雜技裡比較出名的人,我想起幾個名字。一個是“雜技皇后”夏菊花。她是中國雜技的代表人物,她的“頂碗”和“柔術”曾經讓世界驚歎。她從一個街頭賣藝的小女孩,成長為全國人大代表、中國雜技家協會主席,她的一生幾乎就是中國雜技的現代史。還有“飛車走壁”的蔡少武,他騎著摩托車在木桶裡飛馳,那種速度和膽量,現在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還有“頂技”大師王峰,他的“椅子頂”能頂到十幾把椅子,人在上面倒立,像一隻懸空的鷹。這些人,是雜技的脊樑。他們用身體寫下了雜技的傳奇。

而說到雜技之鄉,我想很多人會想到河北吳橋。吳橋是“雜技之鄉”,這是公認的。那裡有一句俗話:“上至九十九,下至才會走,吳橋耍雜技,人人有一手。”吳橋的雜技歷史可以追溯到漢代,到了明清時期,吳橋的雜技藝人已經遍佈全國,甚至走到了東南亞和歐洲。吳橋有個“雜技大世界”,我去過一次,裡面的表演讓我看得手心冒汗。除了吳橋,河南濮陽、山東聊城、江蘇鹽城也有“雜技之鄉”的稱號,但吳橋的名氣最大,影響也最廣。吳橋的雜技,有一種泥土的味道,它不華麗,但紮實,像北方平原上的老槐樹。

最後,我想說說雜技裡那些高難度的表演。雜技的“難”,是分層次的。有的是“硬功夫”,比如“頂碗”,演員要頂著十幾只碗,還要做各種動作,碗不能掉,水不能灑。比如“走鋼絲”,演員在細如髮絲的鋼絲上行走、跳躍、甚至騎獨輪車,下面是幾米甚至十幾米的空當。比如“飛人”,演員在空中飛來飛去,靠的是兩根繩索和兩個人的默契,稍有不慎就是重傷。還有“柔術”,演員把身體彎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像沒有骨頭一樣。還有“車技”,一輛腳踏車上能站十幾個人,像一朵盛開的花。還有“魔術”,雖然魔術和雜技有區別,但在很多雜技表演裡,魔術也是重要的一部分。這些高難度的表演,每一個背後都是幾千次幾萬次的練習,是汗水、淚水,甚至是血水。

我常常想,雜技到底是什麼?它不只是“技”,它還是“藝”,是“人”。它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用身體去挑戰極限,去創造美。它不靠語言,不靠文字,它靠的是身體本身。在這個越來越虛擬的時代,雜技反而顯得特別真實。它提醒我們,人是有身體的,身體是可以創造奇蹟的。

所以,當我再想起那個站在板凳上的紅衣女孩時,我不再只是覺得她厲害。我覺得她是一個符號,是雜技的符號,是無數個無名藝人的符號。她站在高處,搖搖欲墜,但她穩住了。這就是雜技,在搖搖欲墜中,穩住自己。在落幕的邊緣,依然有人願意站上去。

這大概就是雜技的魅力吧。它不說話了,但它的身體還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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