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萬象》第10章 說書先生(1)

作者:葉楓FiyHqy·3小時前

提起說書先生,我腦海裡最先浮現的,是小時候在鄉下茶館裡見過的那個場景:一位瘦削的老者,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衫,手執摺扇,面前一張舊木桌,桌上放著一盞蓋碗茶。他醒木一拍,滿堂鴉雀無聲,只聽得他抑揚頓挫的聲音在樑柱間迴盪。說到關雲長過五關斬六將,他目光如電;說到林黛玉焚稿斷痴情,他聲音哽咽。那時候我年紀小,只覺得這人真厲害,一個人就能把千軍萬馬、悲歡離合都裝進一間小小的茶館裡。後來我才知道,這門手藝叫“說書”,而那位老者,人稱“說書先生”。今天,我想以第一人稱的視角,把說書先生這門行當的來龍去脈、興衰起落,儘量完整地梳理一遍。

先說起源。說書先生這個職業,究竟從哪個朝代開始流傳?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其實答案並不唯一。如果寬泛地理解“說書”——即“講故事給眾人聽”——那麼它的源頭可以追溯到很遠。先秦時期,宮廷裡就有“瞽者誦詩”的傳統,盲人樂師透過吟誦史詩來講述歷史與神話。漢代有“稗官”,專門採集街談巷語、民間傳說,供天子瞭解民情。但這些還不是後來意義上的說書先生。真正把說書當作一種謀生手段、一種面向市井大眾的表演藝術,大概要從唐代的“說話”算起。

唐代中晚期,城市經濟繁榮,市民階層興起,寺院裡的“俗講”非常流行。僧侶們為了吸引聽眾,把佛經故事改編成通俗易懂的講唱,後來內容逐漸擴充套件到歷史故事和民間傳說。與此同時,民間的“說話”藝人也開始出現在長安、洛陽等大城市的集市、廟會上。唐代詩人元稹在《酬翰林白學士代書一百韻》裡有一句詩:“翰墨題名盡,光陰聽話移。”他自己加註說:“樂天每與予遊,從無不書名屋壁,又嘗於新昌宅說《一枝花》話,自寅至巳,猶未畢詞也。”這裡的“說《一枝花》話”,就是當時民間藝人說唱故事的情形。可見在唐代,說書已經是一種相當成熟的表演形式了。不過,唐代還沒有“說書先生”這個固定稱呼,人們管這叫“說話”,藝人叫“說話人”。

到了宋代,說書迎來了第一個黃金時代。宋代的城市規模更大,商業更發達,出現了專門的娛樂場所——“瓦舍”和“勾欄”。瓦舍是大型的綜合性遊樂場,勾欄則是其中的演出棚。據《東京夢華錄》記載,北宋汴京的瓦舍勾欄裡,有各種表演:雜劇、傀儡戲、影戲、相撲、說書……其中說書一門,又細分為“小說”“講史”“說經”“說諢話”等。小說是短篇故事,講史是長篇歷史演義,說經是佛經故事,說諢話是滑稽段子。那時候的著名說書人,名字都被記錄下來,比如北宋的霍四究,以“說三分”聞名;尹常賣,以“五代史”著稱。南宋臨安也有不少名家,如喬萬卷、許貢士、張解元等。這些名字聽起來像是讀書人,其實很多是落第秀才轉行說書,因為讀書人講故事,總比一般人多幾分文采和條理。

那麼,說書的創始人到底是誰?這個問題,我查了不少資料,發現並沒有一個公認的“祖師爺”。如果非要找一個,民間說書藝人中流傳最廣的說法,是供奉“周莊王”為祖師。周莊王是東周時期的一位天子,傳說他曾命人敲擊木鐸、採集民間歌謠,以觀風俗。但這更像是後人的附會。另一種說法是供奉“孔子”,因為孔子述而不作,整理六經,也算是“講說”的鼻祖。還有供奉“柳敬亭”的,柳敬亭是明末清初的著名說書家,名氣太大,被同行尊為一代宗師。但嚴格來說,柳敬亭不是創始人,而是集大成者。所以我的結論是:說書沒有單一的創始人,它是千百年來無數無名藝人共同創造的藝術形式。如果非要找一個“開始流傳”的朝代,我認為是唐代——唐代“說話”的興起,標誌著說書先生作為一種職業正式登上歷史舞臺。

接下來要說的是,從古至今,說書先生都說了哪些書。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因為說書的書目,幾乎就是一部中國俗文學史。唐代的“說話”底本,如今能看到的很少,敦煌遺書裡有一些變文和話本,比如《廬山遠公話》《韓擒虎話本》《葉淨能話》,這些是說書人的底本,內容涉及佛教故事、歷史人物、道教神仙。到了宋代,說書書目大大豐富。講史類有《三國志平話》《五代史平話》《宣和遺事》,小說類有《錯斬崔寧》《碾玉觀音》《合同文字記》等。這些宋元話本,後來很多被改編成小說和戲曲。

明清兩代,說書藝術進入鼎盛期。明代出現了“評話”和“彈詞”的分化,北方說書多稱“評書”,南方則稱“評話”或“彈詞”。書目方面,歷史演義是重頭戲:《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隋唐演義》《楊家將》《說岳全傳》……這些小說本身就吸收了說書藝人的創造,反過來又成為說書人的經典底本。此外還有公案俠義類,如《包公案》《施公案》《三俠五義》;神怪類,如《封神榜》《濟公傳》;世情類,如《金瓶梅》《紅樓夢》——不過《紅樓夢》因為太文雅,說書人一般不太敢碰,怕聽眾聽不懂。

清代是說書的又一個高峰。北京有“評書”,代表人物是石玉昆,他說唱的《三俠五義》風靡一時,後來被整理成小說。揚州有“揚州評話”,代表人物有王少堂,他說《水滸》中的武松,能說上幾個月,細節豐富到令人歎為觀止。蘇州有“蘇州評彈”,包括評話和彈詞,評話是說,彈詞是又說又唱。蘇州評話的名家有金聲伯、唐耿良等。此外還有山東快書、河南墜子、四川清音等,各地都有自己的說書形式。

到了近現代,說書書目基本定型,傳統段子代代相傳。北方評書常說的有《三國》《水滸》《嶽傳》《楊家將》《隋唐》《大明英烈》《雍正劍俠圖》《三俠劍》《小五義》等。南方評話則有《三國》《水滸》《英烈》《嶽傳》《綠牡丹》等。此外,新編書目也出現過,比如抗日戰爭時期,有藝人說《抗日英雄傳》;新中國成立後,有《林海雪原》《紅巖》《烈火金鋼》等。但總體而言,傳統書目佔絕對主導。

說到著名的說書人物,那就太多了。我挑幾個最有代表性的來講。第一位是柳敬亭。他是明末清初江蘇泰州人,本姓曹,因犯法逃到外地,改姓柳。他起初在街頭說書,後來得到文人莫後光的指點,技藝大進。柳敬亭說書,能“使人之性情搖盪”,他說《水滸》中的武松打虎,聽眾彷彿看見老虎就在眼前。他曾在左良玉軍中做幕客,南明滅亡後,又重操舊業,晚年窮困潦倒。吳偉業、黃宗羲都為他寫過傳記。柳敬亭可以說是說書史上第一位留下完整生平的大師。

第二位是石玉昆。他是清代道光、咸豐年間北京的說書藝人,人稱“石先生”。他說唱《三俠五義》,自彈自唱,聲調鏗鏘。他的底本後來被整理成小說《三俠五義》,成為中國武俠小說的開山之作。石玉昆的貢獻在於,他把說書和小說創作結合起來,讓說書不僅是表演,也是文學。

第三位是王少堂。他是揚州評話大師,生於1889年,卒於1968年。他說《水滸》,尤其擅長說“武松”。他說的武松,從景陽岡打虎到血濺鴛鴦樓,能說上幾十天。他注重細節,比如武松喝酒,他能把酒樓裡的擺設、酒菜的香氣、武松的心理活動,一層層鋪展開來。他還吸收了京劇、繪畫等藝術手法,把評話表演提升到爐火純青的地步。老舍聽過他的評話後,稱讚他是“語言藝術家”。

第四位是單田芳。他是當代最著名的評書表演藝術家,1934年生於遼寧,2018年去世。他的評書透過廣播和電視傳遍全國,代表作有《隋唐演義》《白眉大俠》《三俠五義》《亂世梟雄》等。單田芳的聲音沙啞而富有磁性,他的“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成為一代人的記憶。他把評書從茶館帶到了電臺、電視臺,讓這門古老藝術煥發了新的生命力。

第五位是袁闊成。他與單田芳齊名,擅長說《三國演義》。他的評書風格儒雅、大氣,注重歷史考據和人物刻畫。他說《三國》,能把諸葛亮、曹操、周瑜的性格分析得入木三分。袁闊成還說過《水滸》《西楚霸王》《紅巖》等。他的錄音至今仍在網上流傳,是評書愛好者的必修課。

除了這五位,還有劉蘭芳,她說《岳飛傳》在1979年播出時,萬人空巷;田連元,他說《楊家將》,幽默風趣;連麗如,她是連派評書的傳人,說《東漢》《三國》。這些名字,構成了說書藝術的璀璨星空。

說書的輝煌時刻是什麼時候?我認為有兩個高峰。第一個高峰是宋代。宋代城市經濟發達,市民文化繁榮,說書從寺廟走向瓦舍,從僧侶走向藝人,成為最受大眾歡迎的娛樂形式。據《武林舊事》記載,南宋臨安有說書藝人近百人,書目數百種。第二個高峰是20世紀80年代。那時候電視機還沒普及,收音機是家庭必備。劉蘭芳的《岳飛傳》在1979年播出,據說有上億人收聽。單田芳、袁闊成、田連元的評書,每天中午和傍晚在電臺播出,大人小孩都端著飯碗守在收音機旁。那個年代,說書先生是真正的“頂流”。我記得我父親說過,他年輕時為了聽單田芳的《隋唐演義》,每天中午騎車從工廠趕回家,路上要騎二十分鐘,就為了聽那半小時。聽完再騎回工廠,滿頭大汗,但心裡痛快。

那麼,說書的落幕時刻呢?大概是從20世紀90年代末開始的。隨著電視、VCD、DVD的普及,尤其是網際網路的興起,人們的娛樂方式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茶館說書漸漸沒人聽了,電臺評書也因為廣告收入下降而減少播出。老一代說書先生相繼去世,年輕一代不願學這門苦功夫——說書要背幾十萬字,要練口齒、練眼神、練身段,還要懂歷史、懂人情,學成至少要十年。單田芳去世後,有媒體感嘆:“評書時代結束了。”雖然現在還有一些說書人在小劇場、在網路上堅持,但那種萬人空巷的盛況,確實一去不復返了。

最後,我想談談說書和評書的區別。很多人把這兩個詞混用,其實它們有聯絡也有區別。廣義上說,“說書”是一個總稱,包括所有以口頭講述故事為形式的表演藝術。北方的評書、南方的評話、蘇州的評彈、四川的清音、山東的快書,都可以叫“說書”。而“評書”是特指北方地區(尤其是北京、天津、河北、東北)的一種說書形式。它通常由一人表演,只說不唱,道具是一塊醒木、一把摺扇、一條手絹。評書的“評”字,有“評論”的意思——說書人不僅講故事,還要對人物、事件發表評論,比如“這曹操啊,奸詐得很”“這武松啊,真是條好漢”。這種夾敘夾議的風格,是評書的一大特色。

而南方的“評話”,比如揚州評話、蘇州評話,雖然也叫“評”,但表演風格更細膩,更注重細節描寫和語言節奏。蘇州評話往往和彈詞合稱“評彈”,但評話是純說,彈詞是又說又唱。此外,南方的說書很多用方言,比如揚州評話用揚州話,蘇州評話用蘇州話,四川評書用四川話。而北方評書基本用普通話,所以傳播範圍更廣。

還有一個區別:評書通常有固定的“回目”結構,每天說一回,結尾留懸念,“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而南方的說書,有些是連續說幾個月,中間不一定要留懸念。另外,評書的底本多為歷史演義和俠義公案,而南方的評話,除了歷史,還有大量世情故事。

總而言之,說書是母體,評書是子類。說書先生可以指所有說書藝人,但評書先生特指北方評書的表演者。不過在日常口語中,人們有時也不那麼嚴格區分,比如把單田芳叫“說書先生”或“評書先生”都行。

寫到這裡,我忽然想起小時候茶館裡那位老者。他說的到底是評書還是評話?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他醒木一拍,全場安靜,然後他緩緩開口:“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那一刻,時間彷彿停止了。如今,茶館已經拆了,老者也早已不在。但說書先生們留下的聲音,還在電波里、在網路上、在文字間,一代代傳下去。我想,這就是藝術的生命力——它可能會落幕,但不會消失。只要還有人願意聽故事,說書先生就永遠不會真正退場。

以上就是我關於說書先生這門行當的梳理。從唐代的“說話”到宋代的瓦舍,從柳敬亭到單田芳,從輝煌到落幕,從說書到評書。四千字寫不完所有的故事,但至少,我盡力把這條脈絡講清楚了。如果你有機會,不妨去聽一段評書,或者翻翻宋元話本。你會發現,那些古老的聲音裡,藏著我們這個民族最生動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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