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聲在背後追。
走廊牆皮大塊脫落，露出裡面發黑的磚。磚縫裡滲著水，水珠沒有往下滴，反而向門的方向爬。天花板上的舊燈管早就壞了，卻隔幾息閃一下白光，每閃一次，王遠都能看見病人臉上的水痕。
那些病人都閉著眼。
可王遠能感覺到，他們在看他。
不是用眼睛。
是用身後那扇門。
他手裡的刨子已經被汗浸溼，木柄滑得厲害。他想把刨子握得更緊，卻發現手指有些不聽話。河聲裡有一種節奏，正誘著他把手鬆開。
別松工具。林北的聲音及時從木盒裡傳來。
王遠猛地回神，把刨子抵在胸口。
我沒松。
很好。木匠的工具就是你的錨。
這句話讓王遠眼眶一熱。
他從小學木工，聽過太多嫌棄。說木匠沒前途，說修舊門舊窗賺不了幾個錢，說手藝再好也比不上新機器。可現在，在這條溼冷走廊裡，救他的不是別的，正是那把舊刨子和他會打的木楔。
他往左。
木屑線被水追著吞。
每走一步，他都從口袋裡掏一點木屑撒下。那些木屑是他修門時隨手收進袋裡的，原本準備拿回去墊花盆。現在它們落到地上，成了一段段短岸。
源字門裡的聲音又響。
往前走。
王遠聽見自己心裡有個念頭冒出來：那聲音不壞。
它不像水下灰手那麼陰冷，也不像病人嘴裡的重複那麼空。它很平，很亮，像小時候站在田埂上看見遠處日出。
可父親剛才吼過。
誰叫都別答。
王遠咬住舌尖，疼痛把那點恍惚壓下去。
我往左。他低聲說，像給自己報方向。
店內，王鐵柱聽見這句話，抱著木盒的手更緊。
對，往左。
林北沒有阻止他。
父親的聲音，也是一根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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