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今晚去舊水廠以後，店裡沒有出現想象中的混亂。相反，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像一群已經在心裡排練過很多次的人，開始把散落在櫃檯上的東西一件件歸位。林北把隔名衣重新解下，放在乾布上檢查。舊傘布內層沒有發潮，門檻水泥線拓片仍舊清晰，代店牌掛扣也穩。牌面顯示剩餘可用時限還未啟動，因為剛才只是短時測試；正式佩戴後，六小時才開始倒計時。六小時聽起來很長，但從出發、進入舊水廠、下到地下井、談判、撤離，再回到店裡解除隔名衣，中間任何一處被拖住，時間都會變成勒在脖子上的線。
周念茵把赴約規則重新謄寫成兩份。一份隨身帶，一份留在店裡。她寫得很快，卻沒有潦草。第一條：夜半前以談判為主，不主動還債，不籤舊賬。第二條：代店牌回應稱謂，隔名衣遮蔽名影，林北不得承認舊店主身份。第三條：看井人不等於催債人，可嘗試爭取，但不得完全信任。第四條：井下回聲以名字交易、欠賬確認、熟人稱呼、回頭套引為主要風險。第五條：任何人聽見自己的真實姓名，預設不回應，由旁人確認。第六條：若出現“你的名字還在嗎”“還水”“簽名”“歸名”等詞，立刻進入沉默規則。第七條：夜半後若未達成可執行結果，撤離優先，不戀戰。
李建國負責工具。他把安全繩、防滑板、短柄錘、水泥粉、小木楔和幾盞不直照水面的側光燈裝進包裡，又把門檻水泥粉單獨分出一小袋，貼上“撤離用”。張秀蘭檢查舊傘，傘布缺了一圈內層後，撐開時邊緣有些不整齊，但傘骨仍穩。她又在傘柄上纏了一圈布，方便長時間握住。秦墨把淺緣線重新系好，一端連著代店牌的小銅環，一端繞在自己手腕上。方凜準備穩定聲音源，除了手冊和進貨清單，又帶了一張新寫的普通購物小票模板。小緣留守店裡，她不下井，但要守替門牌、看門影、維持撤離線。她對此沒有再爭，只要求林北把代店牌的狀態每隔一段時間透過替門牌反饋一次。
“怎麼反饋？”林北問。
小緣說：“你敲代店牌一下，如果安全，替門牌會發熱；如果不安全，它會發涼；如果我這邊發現門縫異常，我會讓替門牌震一下。你不要敲門，只敲牌。”
林北點頭：“好。”
出發前，他把店裡的門關了一半，又回頭看了一眼櫃檯。舊賬冊壓在櫃檯中央，隔名賬夾和水浸收據被封在木盒裡，木盒外貼著周念茵寫的規則。還水木牌仍在門口隔離盒內，背面“帶牌，不要帶名”的水字已經乾透，但像一層淡淡的印痕留在木頭裡。小緣站在替門牌旁邊，銀鈴被布包著，臉色有點蒼白，卻很穩。她看著林北，說：“別讓它叫住你。”
林北把隔名衣系在胸前，代店牌掛在外側：“放心，我現在聽見老闆都要慢半拍。”
小緣沒笑，只伸手輕輕碰了一下替門牌：“回來再貧。”
林北應了一聲，帶人出門。
夜色落得很快。舊水廠在城市西邊，白天已經陰過一陣，夜裡空氣更潮。車開到附近時，路燈像被霧泡過，光圈一層層散開。圍擋外沒有行人，只有幾輛工程車停在路邊，車窗上全是水汽。方凜坐在後排，低聲念普通清單：“礦泉水，紙巾，電池，膠帶，紙杯。”他沒有念數量，怕數量被井下回聲理解成某種計數；也沒有念品牌，怕名字概念被撬。李建國開車，張秀蘭坐副駕駛，傘橫在膝上。秦墨和林北坐在後排另一側，淺緣線從秦墨手腕延到林北胸前的代店牌，線很短，卻讓車裡的幾個人有一種“彼此還連著”的踏實。
車停在舊水廠圍擋外時，時間是晚上十點零七分。距離夜半還有一小時五十三分。
“時間記錄。”周念茵說。
她這次也來了。林北原本想讓她留店，可水浸收據、代店牌、問答規則都離不開她。最後隊伍定為：林北、秦墨、張秀蘭、李建國、周念茵進入舊水廠；方凜在外部門崗穩定現實聲源，不入地下；小緣留店守門。這個安排風險不低，但已經是他們能做出的最穩配置。
方凜在門崗坐下，開啟手冊和購物小票模板。他沒有立刻念，而是先確認對講機、收音機和手機計時器。林北看了他一眼：“外面交給你。”
方凜點頭：“我會守住普通流程。”
這句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可能很怪，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很可靠。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跟著眾人進圍擋。舊水廠裡的井字水痕比上次更深了。側門地面上那道橫豎交叉的水痕已經不再只是淺淺一層，而像從混凝土裡長出來的紋路。它沒有擴散，卻更清楚，彷彿有人每天都在這裡用溼布描一遍。李建國用側光燈照牆，不照地面水痕。張秀蘭撐傘遮住眾人可能看見的反光。周念茵低聲複述：“不踩線，不看水，不回應無關問題。”
林北佩戴隔名衣後，對舊水廠的感受和上次不同。上次他只是透過替門牌遠端感知那口井，這次他本人來了。空氣裡的水汽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他胸前的代店牌和隔名衣邊緣摸索。它們找不到舊店主名影殘片，只能摸到一塊承接稱謂的牌。代店牌微微發熱，像一個人在門口替他答“人在，但不簽收”。林北胸口的第三記憶錨被隔名衣蓋住，沉默得很深，深到讓他有些不安。
“狀態？”秦墨問。
“還能忍。”林北說，“它在找，但沒找到。”
“不要主動感受。”秦墨提醒，“讓牌擋在前面。”
他們穿過主體樓，沿樓梯往下。方凜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平穩地念著：“溼滑地面，應設定警示標誌。外來人員進入作業區域，應登記來訪事由。通道保持暢通，不得堆放雜物。”聲音不大，卻讓樓梯間那些潮溼牆皮顯得沒那麼像皮膚。李建國在前面鋪防滑板，每鋪一塊都用木楔卡住。張秀蘭的傘擋在側面，傘布上的舊雨味壓住井水冷意。周念茵記錄時間，十點二十一分，進入地下泵房外門。
鐵門半開。
上次他們離開時，秦墨明明把門合上了。現在門縫裡透出灰白的光，像有人提前知道他們會來，替他們留了門。李建國停下腳步，用手勢示意所有人站住。門內沒有腳步聲，也沒有水聲，安靜得過分。
“不直接進。”周念茵說，“先問門。”
林北看向代店牌。牌面微熱。他沒有說“店主來了”，只按照規則開口：“代店牌赴三日約定。夜半前，可談。我們不籤舊賬，不報真實姓名，不承認新債。”
鐵門內傳來一聲很輕的鐵鉤拖地聲。
看井人的聲音響起：“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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