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天,距離監察者到達還有八個小時。
燈塔修建在無人島最高的懸崖頂端,站在頂層平臺向外望去,整個島嶼和周圍的海域都能盡收眼底。燈塔外的懸崖邊,風比燈塔裡面更大,帶著鹹溼海水味道的勁風呼呼吹過,卷著細小的海沙打在人臉上,微微有些發癢,也吹得林默的作戰服獵獵作響,衣角不斷拍打在大腿上,發出噼啪的清脆響聲。
源一跟著林默走了出來,他扶著欄杆上鏽蝕掉漆的鐵欄杆,因為走動牽扯到肩膀上還沒癒合的傷口,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額角滲出一絲極淡的冷汗,但很快他又恢復了平靜,穩穩靠在欄杆上,看向遠方翻湧著暗藍色浪花的茫茫大海。
海面並不平靜,烏雲壓得很低,海天交界的地方灰濛濛一片,巨大的浪頭一波接著一波撲向懸崖腳下嶙峋的礁石,濺起幾丈高的白色水花,霧氣蒸騰起來,在半空中散開,又很快被強勁的海風捲走,消失不見。
你有話想說。源一先開了口,語氣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就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林默站在他旁邊,雙手扶著冰涼的鐵欄杆,欄杆上的鏽屑沾在他手心,粗糙得有些硌手。他轉過身,看著源一臉色依舊蒼白的臉,那臉上還帶著大病初癒的疲憊,每一次呼吸都比常人要沉重一些,胸口微微起伏著。
林默其實從源一提出分頭行動方案的時候,心裡就已經覺得不對了。源一這個人,雖然話不多,看似冷漠,但是從來不會做沒把握的事情,更不會把所有風險都攬在自己一個人身上。今天這個方案,明顯不對勁,源一就是打算犧牲自己,給他們創造機會。
想到這裡,林默終究還是忍不住,把心裡所有的話都直接說了出來:你讓我去解決負責人,你一個人扛兩百人加監察者?這方案根本不對勁,你到底在打算什麼?是不是想瞞著我們幹什麼?
源一沉默了,海風捲著海浪拍打的轟鳴聲蓋住了一切,足足沉默了半分鐘,只有呼嘯的風聲在兩人之間來回穿梭,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發散,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兩百十幾年前,我也這麼問過一個人。
那時候,我們也是這樣被團團包圍,也是這樣商量分頭行動。他讓我先走,從密道突圍,他留下來斷後,擋住追兵。源一的目光穿透了層層霧氣和翻湧的海浪,望向海天相接的遠方,像是透過了兩百多年的漫長時光,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些已經埋進海底深處的往事,然後,我成功突圍了,他卻再也沒有出來,我再也沒有見過他。
林默愣住了,他站在狂風裡,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沒想到源一會跟他說起兩百十幾年前的往事,更沒想到這件事在源一心裡留下了這麼深的印記,直到兩百多年後的今天,還像是一根刺一樣紮在心裡,拔不出來。
所以你不想讓我走,讓你自己斷後?林默沉聲問道,他已經大概猜出了源一的想法。
源一慢慢搖了搖頭,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不是不想讓你走,是我想讓你活。監察者是我引來的,從一開始就是衝著我來的,這本就是我的責任,該由我來扛。
責任?林默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壓抑的憤怒,被海風捲著遠遠飄開,什麼責任都要你一個人扛?合著我們這些人都是來打醬油看熱鬧的?只能躲在後面摘你種的桃子?
不然呢?源一轉過頭,看向林默,眼睛裡帶著一種林默看不懂的沉重,你是最後一個九百九十九,你不能死。萬界實驗能不能破局,全指望你了。
兩百十幾年前那個人替你死了,所以你現在就要替我死?這就是你所謂的責任?這就是你想彌補那段時間的遺憾?林默往前邁了一步,站到源一對面,盯著他的眼睛,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
源一沒說話,只是重新轉過頭,繼續看著遠方翻湧不息的大海,深藍色的海面在風裡起起伏伏,像是他此刻並不平靜的心。他從小被教導的就是,要保護好最後一個行者,這是兩百十幾年前那個人交給他的使命,他必須完成,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
可林默不這麼想,使命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應該是所有人一起承擔的。
林默深吸一口氣,帶著海水鹹味的海風湧入肺裡,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他壓下心裡翻湧上來的各種情緒,他明白源一的想法,兩百多年前留下的遺憾,讓他不想再看著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年輕人身上,這份苦心,林默能理解。
但是理解,不代表他就同意這樣的安排。
我知道你怕兩百多年前的事情重演,怕我重蹈你的覆轍。林默看著源一,非常認真地說道,可正因為兩百十幾年前已經有了那樣的遺憾,我們才不能再重複同樣的選擇。兩百十幾年前,你的朋友讓你活了下來,今天,我們一起活下去,不好嗎?
源一身體微微一震,有些驚訝地轉過頭看著林默。他沒想到林默會說出這樣的話,更沒想到林默能看透他心裡最深的執念。
你說得對,監察者是衝你來的,但你別忘了,從你把系統交給我的那一天起,這就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是我們所有人的事。林默繼續說道,語氣非常堅定,沒有絲毫動搖,要扛,我們一起扛,不能什麼事都你一個人包了。
你讓我想到了我之前上班的公司,老闆永遠把所有最難的KPI都壓在一個員工身上,完不成就是這個員工能力不行,完成了就是老闆領導有方。林默忍不住開口吐槽,心裡壓抑了半天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你這個方案,比我公司年會要求我們無償加班還絕望。
【系統:宿主,這個都什麼時候了,你就不能正經一點嗎?怎麼還拿年會加班做比較?】
源一微微一怔,原本緊繃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很輕,很快就消失在了呼嘯的海風裡。他轉過頭,重新看向林默,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不再是那種孤絕的決絕,多了幾分活人的溫度,不再像是一個只為了完成使命的工具。
海浪拍打著懸崖腳下的礁石,發出一聲接著一聲沉悶的轟鳴,風聲呼嘯,像是在訴說著那段已經沉埋了兩百多年的往事,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都已經被冰冷的海水淹沒,只剩下這份執念,一直留在源一心裡,陪伴了他兩百多年。
林默看著源一,心裡那股壓抑的憤怒慢慢平復下來。他能理解,真的能理解,可理解不代表他就會接受這樣的安排。
。扛起一得就,的扛人個一是該不,事些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