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暗藍色天幕壓得極低，鹹腥海風捲著碎石子打在廢棄建築的牆面上，沙沙響得像財務室裡會計敲算盤的動靜。林默靠在冰涼的水泥柱上，剛眯了不到半小時，就聽見身邊的源一突然站直了，背繃得像拉滿的弓，指節無意識地摳著牆面，碎石屑簌簌往下掉。
林默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核心區的廢墟頂端站著個穿白袍的中年人，面無表情地盯著他們的方向，臉在昏暗中看不清輪廓，只那雙眼睛亮得瘮人，像年會上坐在主席臺上盯著臺下員工摸魚的老闆，連點表情波動都沒有。他就那麼安安靜靜站著，周身三米之內連風都好像停了，地上散落的機甲碎片都浮起來一點又落下去。
“第998個。我們又見面了。”白袍中年人的聲音像金屬摩擦，冷得刺骨，明明隔了幾百米，卻像貼在耳邊說話一樣清楚。
源一的聲音冷得能掉冰碴：“兩百多年了，你還是這副嘴臉。”
林默站在原地沒動，心裡嘖了一聲，合著這倆是老冤家啊，跟他們公司市場部和技術部的兩個總監似的，鬥了快十年，每次開會見面第一句話都是嗆對方的，連開場白都沒變過。他看著源一往前走的背影，緊繃的肩線裡藏著壓抑的怒意，也默默跟了上去，手裡悄悄攥緊了能量槍的握把。
核心區的地面上刻滿了看不懂的暗金色花紋，踩上去能感覺到底下有微弱的能量在流動，像公司機房裡漏出來的電流，麻酥酥的。白袍中年人站在花紋的正中心，伸手摸著旁邊巖壁上刻的浮雕，浮雕上刻著一群穿白袍的人開啟一扇發光的門，門後面是扭曲的星空，而門前面的人都被吸在了門框上，表情扭曲。
“創造者文明曾經和你們一樣，是普通種族。但他們追求永生，打開了通往高維的門戶。”監察者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在唸一份枯燥的實驗報告，“他們以為開啟的是通往永恆的大門，結果是把自己關在了囚籠裡。”
林默心裡咯噔一下，追求永生？這不就是他們老闆天天在年會上喊的“打造百年企業，實現永續經營”嗎？合著不管是普通碳基文明還是高維文明，當老闆的終極夢想都一模一樣啊，搞到最後把自己套進去了也是相同的結局。他想起老闆去年為了衝上市，逼著全公司連熬三個月996，最後上市失敗，老闆欠了一屁股債，天天被堵在公司大樓裡連門都出不去，跟這創造者文明的下場簡直一模一樣。
“代價是——他們被困在自己開啟的門戶裡，永遠無法離開。”監察者的指尖拂過浮雕上那些被吸在門框上的人，語氣裡沒一點同情，像在說別人公司的八卦，“高維的規則和他們原來的世界完全不一樣，他們進去之後就被規則鎖死了，連退都退不回來，就這麼困了幾十萬年。”
林默聽得嘴角抽了抽，哦，原來這就是老闆盲目擴張的下場啊，搞到最後把自己困在公司大樓裡，連下班都做不到，比他們這些社畜還慘，他們好歹還能週末摸個魚出去吃頓火鍋，這些創造者連門都出不去，困在裡面幾十萬年，想想都覺得窒息。
“所以他們創造了系統，創造了萬界，創造了你們——用來尋找脫離門戶的方法。”監察者收回手，轉過身看著源一，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每一個萬界都是模擬出來的實驗場，每一個行者都是實驗品，你們所有的經歷，所有的選擇，所有的成長，都是實驗資料的一部分。”
源一嗤笑一聲，聲音裡全是壓抑的怒意和嘲諷：“所以999個行者，都是實驗品。”他攥著拳頭，袖口往下滑了一點，露出手腕內側那道林默之前見過的舊疤，深得像刻進去的，在暗金色的花紋映襯下格外顯眼。
“你們是篩選器。”監察者點頭，語氣理所當然得像HR在跟實習生說“你本來就是來幹髒活累活的”，“每一個行者的失敗，都讓我們離答案更近一步。997個失敗者的經驗已經足夠多了，現在差最後一個，就能得到完美的結果。”
【系統：檢測到高維文明資訊，當前許可權不足，無法解析。】
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在腦海裡響起來，林默卻沒心思管它，他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發冷，一股寒意從後脊骨竄上來，涼得他指尖都麻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子，穿越過來是來逆襲的，是來當主角的，結果搞了半天，他就是高維文明招的一個免費臨時工啊，連社保都不給交的那種，用完就扔，美其名曰“行者”，其實就是實驗室裡的小白鼠，死了一批再換一批，每死一批他們的實驗資料就多一點。
他想起以前公司招的那些實習生，HR也是這麼說的“你們是儲備幹部，是公司未來的核心骨幹，只要好好幹，未來前途無量”，結果實習生幹了三個月髒活累活，把最難搞的專案都做完了，試用期一到就被隨便找個理由開了，連補償都沒有，下一批實習生又過來接著幹，合著不管是現實世界還是萬界，資本家的套路都一模一樣啊，畫餅的話術都不帶換的。
林默突然覺得很可笑，他之前拼死拼活做任務，攢積分，升級技能，以為是在給自己掙命，結果都是在給別人打工，連工資都拿不到的那種。他想起自己猝死在工位上的前一秒，還在改老闆要的第18版方案，合著他活了兩輩子，都是給別人當工具人的命，第一輩子給現實裡的老闆打工，第二輩子給高維的老闆打工，連跳槽的機會都沒有。
源一沒說話，站在原地，背繃得很緊，林默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怒意幾乎要溢位來了。也是，他是內部編號001號的實驗品，在行者序列裡排第998個，撐了兩百多年，看著前面997個行者死在他面前，看著監察者一次又一次來收割實驗資料，這種無力感，比專案上線前一天老闆突然說要改需求還讓人絕望。
“你兩百十幾年前就可以殺了我，為什麼不動手。”源一的聲音很沉，壓著滔天的怒意。
監察者看著他，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波動，像是想起了什麼有意思的事：“你是001號實驗品，也是最特殊的一個，你的資料比前面997個加起來都有價值。而且，留著你，才能逼出第999個的全部潛力。”
他說著，把視線轉到了林默身上，那雙冰冷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像在看一件待檢測的商品，看了好半天，才露出一點冷淡的笑意：“第999個，輪到你了。”
風突然變大了，卷著鹹腥的海水往核心區灌，吹得監察者的白袍獵獵響，巖壁上的浮雕被風颳得發出嗡嗡的共鳴，暗金色的花紋開始亮起來，像公司下班時突然亮起的消防警報燈，刺眼得很。遠處的海平面上已經露出了一點魚肚白，把半邊天都染成了淡金色，亮得林默睜不開眼。
他攥緊了手裡的能量槍，指節都發白了，心裡清楚，這場實驗，終於到了最後一步。他這個當了兩輩子的社畜，這次終於要跟老闆攤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