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三十八天，凌晨四點。
源一排查完三公里回到候車室時，所有人都醒了，沒有人真正睡著。美咲坐在通訊裝置前沒動，耳機掛在頸側，她進過一次二十五分鐘的淺眠，但每次源一在外面的腳步聲經過窗戶時她都會睜開眼。這次她睜眼之後沒有再合上。
林默把揹包扣緊。他的動作不急，以前公司加班到凌晨也是這樣收包，電腦、充電線、薄荷糖、專案進度表。電腦換成了通訊器，進度表換成了源一畫的那張五節點圖。圖已經被他折成巴掌大小塞進內袋，摺痕在那個微微傾斜的環的位置上壓了一道。
候車室外面天還沒亮。月臺上那盞掛鐘又停了，發條徹底鬆了。指標停在三點五十四分。
林默看了一眼指標，沒糾正，前公司有個同事叫老吳。老吳說鐘慢沒事，慢了你知道它慢多少。錯了你就不知道它走的是幾點。林默學會了不去糾正，他只是把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念一遍。
現在沒電腦了，他念碎片共鳴節奏。四塊碎片在體內每隔大約三十秒會出現一次同步律動，像四個人在同一個房間裡各自呼吸，偶爾重疊，偶爾錯開。重疊的那一下會讓他後頸發暖。
源一站在月臺盡頭，他已經在那裡站了三秒，他在等所有人。
小隊按源一定的順序走。源一最前、綾右翼陰影警戒、萊諾居中感知、林默和美咲在隊伍中間，最後沒有人。源一不開尾槍，他不需要。
偶爾碰到她的肩。這個頻率不是他們刻意維持的，是連續走三公里以上的兩個成年人在步頻上自然趨同。他沒有提醒她什麼，她也沒說。揹包帶在他肩上磨的位置已經長出了繭，前公司電腦包磨的是同一塊地方，那塊皮他三年沒換過。
他們沒有說話。從候車室走出來到達賽拉姆城區外緣分界線的這段路上，沒有人開口。
天快亮前越靠近賽拉姆，城市上空的能量場就越赤紅，像有人扣了一張紅玻璃。顏色不是天然的，是被加熱後的餘光。
源一在邊界前停下。他在那種赤紅光裡臉顯得更瘦，臉上的陰影更深。
“能量場邊界前二十米。”他聲音很低，“穿過去之後通訊被壓制，美咲的裝置和久世的連線每隔四分半會斷一次。每次斷一到八秒不等。她需要單獨處理。”
美咲點頭，她已經知道。她已經把備用頻段寫在左手腕內側，用指甲刻的，她在排水管道里沾過的淤泥剛好讓那些字看上去像皮膚上的髒汙，不會被一眼看穿。
綾第一個跨過了能量場的邊界。
她穿過去的時候肩膀繃緊了半秒，不是痛，是身體在重新對一個未知環境做一次“上線確認”。萊諾跟著過，他經過能量場時瞳孔裡的金光閃了一下，是本源之瞳在確認這個能量場對感知的影響係數。然後是美咲。
林默在邊界前停了半步，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條廢棄鐵路，鐵軌上還掛著一條被扯落的舊布條。布條已經被夜風吹了好幾個鐘頭，上面隱約可見天秤機關的徽記。林默不打算去確認那一節車廂是哪一節，他知道，那是札克的最後一戰。他的目光在車廂那道漆黑的口子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來。
他跨過邊界。
“源一，你剛才說了什麼。”他沒回頭。
源一在邊界另一側，他已經從他們身邊過去了，這句問話讓他停了半步。
“沒什麼。”
“你說‘差不多了’。”林默把通訊器的音量調到最低，“在哪一側我都聽得見。”
源一沉默了兩步的距離。
“……你聽力不錯。”
“是因為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林默抬頭看向遠處那層暗紅色能量場的高處，光從天頂斜下來，穿過了鐵軌並反射到他瞳孔裡，“聲音裡有一種終於到了的感覺。”
源一沒有再回答。但他在夜色中罕見地扯了一下嘴角，不是笑，是更接近“承認”的弧度。林默在餘光裡只看見這個表情一閃而過。下一秒源一的腳步又恢復了原來那種穩定的節奏，三百年來他沒有停下過幾次，這次停下半步已經算多的。
進入城區之後，林默第一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廢棄火車站的站牌在遠處風中抖，聲音傳到他們這裡時只剩尾音。再走兩步那些聲音也聽不到了。
他轉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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