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三十八天,接近凌晨五點。
從排水管出來時,賽拉姆城區的街道在暗紅色能量場覆蓋下沒有完全黑下去,這種紅光不像夜,像那種沒拉嚴的窗簾後面透出的餘燈,但街上沒有行人。
他們在第二排建築之間的窄巷裡走了大約十分鐘,兩側店鋪都關了,捲簾門被焊死,焊點的銀色光澤還很新。
林默從一扇捲簾門的下沿看到一縷透出的光,門後面有人在深夜裡點著蠟燭做事,他沒去敲門,在佔領狀態下敲一扇陌生門等於把裡面的人暴露。
他只把那扇捲簾門的位置在心裡記了一下。
街道兩側的店鋪,大部分都是空的,但是有幾家還在開著門,不是營業,是一個老人坐在櫃檯後面,燈光昏黃,他聽見腳步聲時把頭低下去,但是沒關門。
林默經過了那家,招牌上寫“老陳百貨”已經掉了漆,店內的貨架上半部分是空的,下半部分還有罐頭、瓶裝水、泡麵,價格標得比佔領前高出一倍,但下面那張小紙條上又寫著“會員原價”。
那老人沒抬眼,只是用手指在櫃檯上輕輕點了一下,林默沒回應,他也沒停,但他從櫃檯邊上走過時低下頭看了那老人的手,手上的食指戴著一枚細銀戒,戒面上有一個刻紋,不是裝飾紋,是天秤機關外圍聯絡員的識別線紋。
這個老人是克的線。
林默把這一條傳給美咲,他沒聲音,他用手在揹包帶內側壓了兩下,那是他和美咲在路上定過的簡易觸碼,兩下意為“側面有自己人”。美咲腳步沒變,肩側微微一動,那表示她記下了。
走過三公里之後,街道兩側被紅漆塗的內容變了,
第一段街道兩側是封鎖線和警告紋,純粹功能性的佔領標識,但是從第二段開始,建築側面上出現了一些不屬於17行者塗的內容,
第一面是紅漆寫著“天秤還在”的牆,字壓進牆皮裡,不是刷上去的。“還”字寫得最重,17行者後來用同色覆蓋過一遍,但底下的字形透出來。兩層紅漆,一層是寫字的人留下的話,一層是想擦掉話的人留下的痕跡。
林默在那面牆前停了一步。
美咲抬頭看了看,手上還沾著排水管的淤泥“這座城市的人比17行者想象中硬。”
林默:“嗯,比我想象中硬。”
“你沒想到嗎。”美咲問。
“我想到過,但沒想到這種程度。”林默說,“我以為他們需要我們,結果是他們先在寫字。”
走過去兩棟,第二面牆,這張是另一種寫法,沒有那種鑿下去的字,是一張被貼在磚上的告示,已經泛黃,佔了三天的雨,但字還在,
“天秤機關欠款已結清,本店恢復營業,歡迎新老顧客。”
落款時間是17行者佔領後的第三天。
林默抬頭看那扇捲簾門,門關著,機油和鐵屑混合的味道,五金店。店主貼告示那天,巡邏隊正從門前第一次經過,他貼,他們走過,他沒關門。
“他怕嗎。”林默沒指定問誰。
“怕。”美咲說,“但開店對他來說比恐懼重要。”
走過第三棟之後,轉角處一家麵包店還開著,門半掩,透出微弱的燈光,林默不打算進去,但是店裡的老人看見經過的腳步聲,從玻璃裡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又低下頭。
他的案板上還有三個沒賣出去的麵包,表皮已經乾裂,上面有薄薄一層乾粉,麵粉在麵包皮上像雪,這個老人不是在賣麵包,他在等天亮,但他沒有把麵包收起來,他在保持店面的樣子,這是他唯一能對這座城市做的事,保持它曾經的樣子,
林默走過那個櫥窗,沒停,但他從揹包裡翻出一樣東西,是出發前夜候車室角落找到的一枚舊硬幣,他把它放在櫥窗外的窗臺上,不是付錢,是放一枚記號,告訴那個老人,有人經過,有人看得見。
美咲沒問,她跟林默繼續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