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三十九天，下午中段。
美咲在街壘背面把久世小型裝置架好，天線像一根細竹竿，她找了一把舊釘槍，用釘子槽卡住天線底座，尖端高出牆頭，避開17行者的第一波訊號掃頻。耳機裡漏出的電流聲不是白噪聲，是通訊脈衝，每五秒一個，加密指令，頻率集中在83到87兆赫之間。
她用手寫，不用電子裝置記錄，鉛筆頭，從林默口袋裡借來的，在空白頁上記下每個脈衝的到達時間和頻率偏移，手極穩，不像在戰場，像在辦公室填工時報表。林默伏在路基側面，透過混凝土的擴張縫觀察對面街。
17行者一個編隊，三個火力兵、兩個近戰、一個通訊兵，搜尋陣型，間距兩米，步速統一，通訊兵背上的裝置亮著紅燈，每次閃動就是一次指令脈衝發射。林默在心裡數，一秒，兩秒，他在算視窗。
美咲分析過，17行者指揮系統三分鐘一輪，新指令發射後各節點比對快取，比對完成有約五秒間隙，在這五秒裡，任何被摘掉的單位，系統不會立即報錯，不是遲鈍，是協議給同步留了容忍時間，這五秒，對17行者是補丁期，對林默，是切口，他要在五秒內截斷通訊兵，讓編隊收不到新指令，然後退回。
“視窗開，倒數四秒。”美咲聲音從通訊器傳來，不帶緊迫感，像公交報站。林默從路基後起身，壓低身體，碎片能量在胸口暗金色，不是進攻，是準備，碎片在掌心微微發暖。他曾在公司經歷半夜伺服器宕機，運維群有人發“三分鐘，必須解決”，他坐椅子上用遠端桌面，不在場。現在，三分鐘，他在場，不是遠端，是親手去斷線。
他從路基側面衝出，不是跑，是碎片能量最小化爆發，把他從混凝土立柱推到斜對面建築的陰影，再，從陰影，切到第一個通訊兵身後，兩步穿過建築間隙，碎片能量沒有發光，壓在皮膚下，只用落腳，第一次落地無聲，第二次在通訊兵背後，手伸出，碎片能量按壓對方行者感知通道，頸側，感知被按暗，視野瞬間空白，不是昏厥，是與外部能量斷聯。裝置的螢幕還在發指令，林默按下發送中止鍵，那行指令斷了。
第二人背對林默，剛轉身，手還沒離開槍把，碎片震動切入肩關節，不傷害，打偏，槍把脫落，林默一腳撥開，槍滑到街對面斷牆下，同時按下第二臺裝置的關機鍵。三秒，全部完成，沒有發出聲音，不是無聲，是切，然後第四秒，碎片回推，他退回路基後。
蹲下時抬頭，兩個通訊兵，一個捂脖子在感知盲區，另一個低頭滿地找槍，手裡裝置黑屏。編隊近戰發現後方異常，回頭，開始掉頭，但通訊兵還沒解除盲區，沒訊號，沒人給新目標，兩分鐘內，他們只能在原地搜尋，不能變更方向。美咲在旁邊沒有抬頭，但嘴唇抿緊了一瞬，知道他沒事，手指繼續記錄下一個脈衝。她把截獲的83兆赫指令特徵存入備用裝置，存檔，“編隊回頭了，沒有新指令，兩分鐘原地搜尋，我們有兩分鐘換街，往西南，走老人那條零號，不上東，西南，下一道防線。”
林默站起身看了一眼計時器，“三分鐘，打退一個編隊。以前公司迭代評審也是三分鐘，討論的不是怎麼打人，是跟產品經理吵新需求。這次，打了人，打完，”他看美咲螢幕，上面出現了紅色警示，“贏了但沒帶來好處，跟打單子一樣，簽完合同才發現成本超預算。”
美咲，“他們知道我在用通訊週期。我的頻段被鎖定了，上次視窗，監聽83兆赫時裝置留下反向訊號特徵，被掃到了，現在，下次視窗開啟，他們會在83兆赫上往我的方向發射假訊號，反向跟蹤，視窗不再是隱形，是他們在等我。”
林默，“那你的優勢，”
美咲把裝置握緊，“優勢變成了負擔。但他們不知道，我知道這件事。下次視窗，我不用83，跳85，在他們在83上往我方向放假訊號時，我在85上讀真指令，只讀，不發射，不暴露。一次，只能做一次，後面他們會在85上也覆蓋，然後我再跳，不停跳，他們必須在新頻段上設假掩，虛掩全頻，維護成本越來越高，通訊系統會被自己的防禦拖慢，不是打我，是花資源跟蹤攔截。你知道被版控系統全封是什麼感覺嗎，但你的工單還往上報，還往白天跑，往下分，未，”她說到一半沒繼續，她不是在敘述公司往事，是在把一種頻率戰爭中的非對稱戰術，用她能想起來的最近語言，說出來。林默看著她螢幕上的紅色警示，“他們不知道你知道，那你就把視窗反過來做。他們的跟蹤，是你的繩不是你的網，你跳頻段，他們追，追的過程中，他們要把有限的人力從巡邏任務裡抽出來，去盯一個可能不存在的頻段。你以前被運維封過號，封號的人，不知道被鎖在蜜罐裡的道理，被鎖，不是輸，是，你在消化對方的人力。”
美咲沒有回答，她把裝置顯示屏翻給她看，螢幕上除了紅色警示，還有一段在反擊前兩分鐘截獲的未加密內部對話，是一行簡短的指令：“推遲東區第三巡邏線，83兆赫變更待確認。”美咲用手指在這句話上點了一點，“他們也不知道我會截停指令。視窗的另一面，還在我們手裡。”
林默看了那段截獲，沉默了三秒，然後把裝置還給美咲，“別再用83了。下次我們要的不是他們的指令，是他們的判斷。”
十分鐘後，17行者的反擊比預想快。三架無人機從三個方向飛到街壘上方，開始掃描美咲剛才用過的頻段。裝置螢幕上紅色警示變亮，訊號特徵被對方主動鎖定，不是被動掃到，是精準標記，她的頻段，她的裝置指紋，被錄入對方的跟蹤日誌，從現在起，每次她開裝置，對方就能收到回波，不再是她聽他們，是他們也能聽她，雙向、透明、反向，壓迫。林默拽著她從街壘側門退到下一條街，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架無人機，紅色指示燈按83兆赫的脈衝節奏閃爍，在夜晚的暗紅能量場下，像一隻，釘在天空中的，紅色，定點，點，點在，她身上。美咲把裝置關掉，攥在手裡，“下次視窗開啟，他們會反向發射偽造訊號。”
林默，“你的優勢，”
美咲，“優勢變成了負擔。但他們不知道，我知道這件事，我把那條被鎖的頻段，存在備用裝置裡，不是廢，是備用，等到我們不需要隱形的時候，等到我們需要，拿這塊頻道，去，干擾他們，存著，林默，現在不能用，是關，不是扔，是一把鑰匙，存，等到那天，我們不是偷聽他們的通訊，是用他們自己的頻段，干擾他們自己，頻段是他們的，但我們握著鑰匙，備用，存。”
林默，“存著。到要用的那天，不是偷通訊，是偷頻道。”
美咲把天線從釘槍上拔下來，裝置關機塞進揹包。她站起身時，第一次，在戰場中沒有回頭確認林默的位置。林默看到了，她沒回頭，他頓了一拍，然後跟上去，“你剛才沒看我。”
美咲，“我看了裝置。裝置裡有你的位置。”
林默，“那是座標，不是，不是人。”
美咲走過窄街盡頭，前面是下一道街壘，她的顯示屏上紅色的警示還在閃，但她把它翻了個面壓在包裡，不是不看，是她知道她被鎖了，下次視窗會有假訊號進來。她知道她不能停，下一步走哪條街不用和林默商量，她已經算好了。
她在心裡做的不是戰鬥預測，是資源分配。剩餘的能量、可用的頻段、備用裝置的存檔、被鎖訊號的反向利用，這些在她腦子裡鋪成一張電子表格，每一格都有數字。她把“夠了”這兩個字在心裡寫了一遍，然後把所有剩餘資源規劃給下一場。
下一場不是林默負責她，是她負責下一場。她要把視窗反過來，用備用頻段反攻。她第一次在戰場上不是跟隨，是制定行動，從執行層到戰略層，不是VP，是結算中心。林默需要她，是在他上方，在戰術軌跡的前方。她在探，看著林默怎麼退，然後她改，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