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三十九天,黃昏。
第二道防線在零號路線盡頭,一棟舊倉庫的卸貨平臺。平臺高出街面約一米,混凝土邊緣被17行者的能量武器燒過,表面留下一道黑色的弧線,弧線邊緣的水泥膨脹成了蜂窩狀,用手按上去就會碎。林默蹲在平臺邊緣,透過一塊翻倒的鋼板縫隙看著對面街,17行者新編隊,兩個火力兵、一個通訊兵。編隊後面還有一個,步伐比其他人慢半拍,能量波動比其他人沉,沒有配槍,只有一把黑色短刃,刀柄上的編號在路燈殘光下反射出來:17-9。源一從倉庫後門出來,風衣下襬在地上拖過一小片灰塵。他剛才在後面處理右臂上的舊式綁帶,換了一條新的,拉緊時用牙咬住綁帶一端,動作利落得像做過一千次。他走到林默旁邊蹲下,目光停在17-9身上,只停了一秒,然後把袖口往下拉,拉過手腕,遮住那條新綁帶。
“這個,我來。”
林默:“他是第9個,”
源一:“他們一共至少九個。只派一個,不是戰鬥,是測試。測試我的狀態。你帶美咲和綾撤到倉庫後面,走,不要等我。我接完,跟上來。”
美咲在平臺另一端,裝置還在揹包裡,紅色警示還在閃。她沒有開,她知道這次不能開,如果源一和精英行者交手時她的裝置開著,能量碰撞的回波會穿過頻段,再次鎖定她的位置。她不能用裝置,但她在用羈絆感知,最低能耗,只感知,不記錄,在心裡收到17-9的能量流:超穩,不是新晉升的衝動型,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老兵。能量節奏低壓,不是省,是一種在戰鬥前刻意保持零峰值的蓄,全存,等待單次爆發。不是連擊,是“敲”,敲一次,把目標敲出陣,不追,退,等第二次敲。他不是來殺的,是來測的,敲一下,看源一怎麼接,怎麼回覆。這不是搏鬥,是戰場上的一次握手,在問:“你是誰?能不能接住?”
源一站起來,走下卸貨平臺。他在平臺上放了幾顆石子,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來的,堆在平臺邊緣。他回頭看林默:“別動這些石子。等我回來,拿,不是放,是拿。”
然後他轉身,面向17-9,走向街心。風衣領子立起來,遮住脖子上那道舊傷疤。
17-9看到源一走出來,右手短刀從鞘中滑出。他按了一下刀柄,刀身被彈簧推出半指,然後他手動拔出,這是習慣,不是技術。刀身通體黑色,刀身出鞘後他沒有揮動,而是用手指,從刀柄往刀尖方向,注入能量,不是覆蓋,是灌。黑刃表面泛起暗紅色,不是熱,是振,在微微顫抖。刀身不是用來砍的,是用來“撞擊”能量通道,把對手的碎片共鳴在幾秒內打散,不是破壞碎片,是打散它和主人的和諧,然後失衡,然後被推出戰場。這是單對單的糾正裝置,讓你在戰鬥中“脫節”源一看懂了那把刀的用途,不是針對每個人,是專門針對他,針對碎片因三百年損耗而產生的薄弱點。17-9不是來測源一的力量,是來測他的“一致性”,在被這種頻率刀撞擊後,碎片還能不能回到原位。如果能,源一就還能繼續往下走。如果不能,不用No.0017親自來。
第一擊。源一沒用碎片,他用左手前臂從外側切入,把刀尖端推偏。不是防守,是試探,測刀。在推偏瞬間,刀身振動傳入他手指,頻率寬,從金屬傳導到空氣到碎片,一路滲透。源一感到自己的碎片共鳴被“按”了一下,要散,但沒有散,在三百年損耗造成的薄弱點上,碎片被撞擊後重新連線上了。不是恢復,是“接”。多繞的那一圈綁帶,不是失誤,是冗餘,他多儲備了一圈,在右臂,在被撞擊時,那一圈多餘的綁帶起到了微調的作用,不是保護,是讓手臂的震盪路徑多出一個拐彎,碎片共鳴在這個拐彎上得到了緩衝,沒有散。
刀被推開後,17-9沒有追。他退了一步,在看源一有沒有把發抖的手藏進口袋。源一沒有藏。他把右手放在身體外側,攤開五指,然後握拳,再鬆開,活動了一下,當著他的面操作。意思是:我右手還在。你想試,繼續。
17-9沒有繼續。他往後退了五步,收集完成,把刀收回鞘中,轉身走回編隊。源一在街心站了五秒。然後他把右手插進口袋,林默遠遠看到了那個動作,不是炫耀,是口袋裡的手指在發抖。不是被刀打傷的,是三百年損耗在每一次高強度碰撞後都會短暫失控。他不想讓人看到,但在口袋裡,石子,一顆石子,他用手去抓,握住,石子表面粗糙,熱,熱量不是外來的,是源一自己的碎片能量在石子中殘留的溫度,石子幫他穩住了手指,三百年,每一次碰撞後,都是這顆石子,不是武器,是平衡。
然後他把石子重新放回口袋,右手不再抖了。他轉身走回平臺,步子不急,呼吸是穩的,他沒有說話,走到石子堆前蹲下,從堆裡撿起一顆新的,不是撿,是選,從石堆中挑了一顆,放進風衣左口袋,然後站起來,看著林默:“撤退點在哪?”
林默沒有問手的事。他指向倉庫後面的方向:“零號路線盡頭,地下通道入口,鐵蓋。你走前面,我們跟著。”
源一轉身往倉庫後面走,沒有回頭看17-9的背影。林默跟上去,經過平臺時看了一眼街心,地面上有兩道拖痕,剛才碰撞時源一的站位偏移留下的,在暗紅能量場的折射下,這兩道痕跡不只是戰鬥痕跡,是給No.0017的訊號:他還行,但老了。這訊號會進入下一次評估,不是在今晚,在更後面的,當源一再次面對No.0017,已經不是測試,是,正式對決。
林默停了一秒,看著平臺上那些石子,平面,溫熱,在平臺邊緣,安靜,像還沒被計數的路標。林默追上去,走在他後面,在倉庫後門,源一從腰上抽出了那塊短刀的鞘,用風衣內側,把它拍了一拍,然後放回。
“你的手,什麼時候開始的?”林默問。
源一把右手插進口袋,“不重要。”
“那就是最近。”
源一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他才一字一字地說,“在。她,唯一,三百年。不是,是。是。在路上。足石子,足夠,走了。”
美咲在倉庫後面等著,裝置還在揹包裡,紅色警示還在閃,她沒有開,她的羈絆感知還在走,她沒有停下,她的神經負荷還在累積,下一段就是極限。她還能扛,還能跑,沒到,還沒到,要到。
通訊器裡傳來綾的聲音,“前方有遮蔽點,廢棄地下商場。可以停三分鐘。”
林默:“收到。”他側頭對美咲說,“三分鐘。夠你閉上眼睛嗎?”
美咲:“夠眨兩下。”
地下商場廢墟在第二道防線下面,入口是一條被炸塌一半的自動扶梯。扶梯上的橡膠扶手被能量武器燒出幾道焦黑的裂口,金屬踏板間夾著碎玻璃和乾涸的泥渣。應急燈還在運作,慘綠色的光每隔七秒鐘閃一次,每一次閃動就把所有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不同的角度,菱形的、扁平的、突然拉長又突然縮回。
林默第一個下扶梯,碎片在胸口的暗金色被應急燈光反覆掃過。他回頭看了一眼美咲,她還在梯上往下走,步伐正常,但她的手從梯子扶手上鬆開的時間比平時早了不到半秒。不是滑,是指關節在提前開啟,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提前釋放。這半秒只有林默注意到了。
三分鐘停在三盞應急燈下。美咲蹲在牆根按了一下太陽穴,動作很輕,按了三秒才鬆手。林默站在她旁邊警戒,看見了,但他沒有減速,因為減速等於被追兵咬住。三秒過去美咲把手放下來,呼吸比平時多了一個拖尾。
她用袖口擦了一下眼角那行半透明的眼淚,動作很快,沒有給別人反應的時間。擦完,沒有解釋,腳步穩健,重新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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