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賽拉姆的第三十九天，入夜。
地下商場廢墟在第二道防線下面，入口是一條被炸塌一半的自動扶梯。
扶梯上的橡膠扶手被能量武器燒出幾道焦黑的裂口，金屬踏板間夾著碎玻璃和乾涸的泥渣。應急燈還在運作，慘綠色的光每隔七秒鐘閃一次，每一次閃動就把所有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出不同的角度，菱形的、扁平的、突然拉長又突然縮回。
林默第一個下扶梯，碎片在胸口的暗金色被應急燈光反覆掃過。他回頭看了一眼美咲，她還在梯上往下走，步伐正常，但她的手從梯子扶手上鬆開的時間比平時早了不到半秒。不是滑，是指關節在提前開啟，在沒有意識的情況下提前釋放。
這半秒只有林默注意到了，不是因為他們之間有什麼肉眼看不出的默契，是因為他從上一段結尾開始就一直分了一部分注意力在她身上。美咲腳步一旦變形他就知道。她的腳步還沒變形，但手已經提前鬆了，這是前兆。綾已經在下面了。
她提前用暗隙掃了一遍地下商場，確認了遮蔽點，在中庭，一個塌掉的服裝攤位後面，鐵架倒在地上，上面還掛著幾件發黴的外套。她蹲在最大的鐵架後面，用暗隙給自己留了出路。
“前方有遮蔽點，廢棄地下商場中庭，可以停三分鐘。”綾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一如既往的堅定，不帶情感色彩。林默沒有減速，“收到，三分鐘。夠你閉上眼睛嗎？”他側頭看美咲。美咲低頭往下走，沒有抬頭，“夠眨兩下。”
她走到最後三階，腳落地的時候，右踝向內側傾了一瞬，但馬上被她自己穩住了。不是林默拉了，是她自己重新站穩，用右手按了一下太陽穴。
動作不重，但按了三秒才鬆手。
林默看到了，不是被動的消極感知，是他分給她的那部分注意力正在變成他的第二本能。美咲從扶梯上下來時腳步頓了一下，不是因為障礙物。綾在她後面看到了，美咲的食指按在太陽穴上，指尖發白，不是用力過大，是皮膚下面的血管，在1.5倍神經負荷下，收縮，把末梢血色擠走了。
綾沒有出聲，她用暗隙從鐵架後面往外推，推了三層錯位假空，每一層在不同的方向，重疊，不是重疊，是錯開，追兵進入外圍會看到三個影子，都在逃，都在，但都不是真人。這是綾的拖延戰術，拖出一分半鐘，讓林默和美咲有停下來的視窗。林默跟美咲在商場中庭停下來。
美咲沒有坐下，她靠在一個翻倒的鐵架上，膝蓋彎曲，額頭靠在膝蓋上。不是休息，是在用膝蓋把太陽穴的壓力均勻分散。她三分鐘前在奔跑中已經按過一次太陽穴，現在手放下來了，但羈絆感知，她沒關。最低能耗，只感，不記錄，她在心裡仍在接收追兵的動向。
林默蹲在她三步之內，在她視線裡，同時給了她三步的距離。他手裡攥著一截從零號路線上撿來的鋼筋，本來要用來撬鐵蓋。
“我以前加班到頭暈也說是低血糖，後來查出來是過勞。”林默說，聲音沒有多餘的語氣。美咲沒有抬頭，“然後呢？”
“然後我辭職了。”
“你現在的工作可比以前累。”
“但至少現在的加班是我自己選的。”
美咲把額頭從膝蓋上抬起來，看了他一眼，“你這個比喻。不恰當。”
“哪裡不恰當？”
“你以前加班是因為上司。我現在加班是因為，”她沒有說完，把頭又低迴去，用膝蓋繼續均勻分擔壓力。林默知道她沒說完。他沒有追問，把手裡的鋼筋放在地上，沒有折斷。
“你能撐多久？”
美咲沒有回頭，“撐到你不需要為止。”
通訊器裡綾的聲音變得急促，“追兵在外圍，三進三出假空的第一層被掃到了。還有半分鐘，準備移動。下一站，西，地下通道，鐵蓋。”
林默站起來，膝蓋上的灰塵在應急燈光中飄散。他把手伸向美咲，“走了。”
撤退開始。不是三分鐘完整休息，綾的假空第一層已經被掃到，只剩半分鐘。美咲走在扶梯上行的方向，和林默並肩，不是撤退，是在從地下商場退往西側地下通道。在這條撤退線上，她進行了三次羈絆掃描。
第一次，跑過服裝攤位，掃追兵前鋒位置，距離縮短，他們撕開了綾的第一層假空，正在往第二層接近。
第二次，跑過倒塌的收銀臺，掃追兵能量密度，不是人數，是能量，追兵編隊從三個方向同時壓縮。西側那個方向被No.0017調整成了重點，不是驅趕，是收縮。和主力反撲那次不同，這次沒有故意留缺口，因為他們知道源一來了，缺口不再是戰術，是漏洞，必須用全部兵力封住，把林默逼退，不是退到出口，是退到地下，讓No.0017的考場在鐵蓋下沉到更深層。
第三次，跑過中庭時天花板的石膏板在震動，美咲這次掃的不是追兵。她的羈絆在低壓域意外對上了一條冷脈，從地下深處上來的冷脈，和碎片的頻率一致，十二秒一次，在共鳴。這是創造者守衛在被動返回，冷息被炮臺抽走後又還原往上。美咲沒有道謝，不是不需要，是不能停下，天花板石膏板在身後不到兩米脫落，碎塊濺在她小腿上，她沒有停下來看，繼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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