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停在老圖書館門口的時候，光從雲層後面透過來，灰白色的，在地面上沒有影子。和第一次、第二次一樣的位置，一樣的黑色轎車。引擎熄火之後，車門開了，中山裝年輕人先下車，繞到後座拉門。張守一從後座出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拿東西。第一次來的時候手裡沒有東西。第二次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卷紙。這一次他的雙手是空的，垂在身側，袖口在停車動作中自然下垂。他站在車邊，沒有立刻往前走。他抬頭看了一眼門廊上方那塊匾，那五個字，林昭用左手寫的，墨跡已經褪了，從濃黑變成灰黑。字還是歪的。
他看完了那塊匾之後，沒有繼續看第二次。他走到門口，站在門廊下面。林昭已經站在門內了，和第一次、第二次一樣的位置，門檻後面大約一步。她的右手垂在身側，袖口下方的銀白色線在室內暗處幾乎看不見。張守一的視線從她站的位置開始往下移動，停在她的右手袖口處。他停了一瞬，然後抬起來看著她的臉。
“七個支點，你們都修了？”張守一的聲音不高，尾音在句末平著收住。
“都修了。”林昭說。
張守一沉默了一會兒。他站在門廊下面，風從他背後的街道方向吹過來，經過他的肩膀兩側，從門框中間穿過，消失在圖書館內部的暗處。他的視線在她說“都修了”這三個字的時候沒有離開她的臉。他聽完之後，開口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道門用了六百年沒動它們。你們用了不到半年。”
林昭站在門內。她的右手在她說“都修了”這三個字的時候沒有動。她開口了：“因為我們沒在唸經。”
張守一站在門廊下面，風還在吹。他沒有反駁。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大約三次呼吸的時間，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聲，然後他移開了視線，落在門框內側的地磚上。地磚是青灰色的，表面被磨得光滑了，在光線下泛著極薄的亮光。他看著那塊地磚看了兩秒，然後抬起視線，重新看著她的臉。
“上面已經知道了。”張守一說。“你們做的事，不會再有人攔了。”
他沒有等她的回應。他站在那裡，等待自己的話音在空氣中落定。然後他轉過了身，走向轎車的方向。他的腳步不快不慢，和來的時候一樣，每一步的距離相等。中山裝年輕人已經打開了後座的門，站在車門旁邊等著。張守一走到車門前，彎腰鑽進去之前，他停住了。他的手扶著車門框的上沿，沒有回頭，側著臉說了一句話：“六百年的東西放在你們那裡是對的。”
他彎腰鑽進後座。車門關上，悶響被空氣吸收了。發動機啟動，黑色轎車從梧桐樹下駛出去，在路口右拐。尾燈在灰白色的光裡閃了一下，然後被街角的建築擋住了。
林昭站在門檻後面。她的右手在身側，從剛才對話開始到現在，一直維持在同一個位置——她沒有抬起過手，沒有張開過手指。她的視線落在地面上，落在剛才張守一看過的那塊青灰色地磚上。地磚表面平整，在光線下泛著一層極薄的亮光。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視線，看著門外空下來的街道。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動，乾燥的摩擦聲從樹葉之間傳過來。風繼續吹，把路面上一片枯葉從路沿石根下捲起來，在柏油路面上轉了一圈，然後落在更遠處。那片枯葉落在路面的正中央，在灰白色的光裡，邊緣微微卷起。她看著那片枯葉，看著它停在路面上。
謝無咎從圖書館內部走出來。他走到她身後大約半步的位置站住了。他的視線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門外那片枯葉上，落在空了的街道上。他開口了：“他說不會再有人攔了。”
林昭站在門檻後面，右手垂在身側。她的手指在張守一的車消失在街角之後微微蜷了一下，然後恢復了原狀。她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裡落得很輕：“六百年的東西放在我們這裡是對的。”
謝無咎沒有接話。他站在她身後，距離和剛才一樣，半步。他的右手在她身側的位置垂著，在她的視線餘光裡，他的手在調整角度。他的視線從門外的街道上收回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她看著門外灰白色的光，看著街道上空無一人的路面。梧桐樹的葉子還在落。風又吹過來，把路面上那片枯葉從中央往前推了一段距離，推到了路沿石根下，和其他的落葉堆在了一起。她的呼吸在安靜中持續地、均勻地從她的口鼻經過。門外空無一人，梧桐葉還在落。她在那裡站了很久。六百年的東西已經落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