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守夜人我在都市為文明平賬》第265章 周曉曉的第一案(1)

作者:F風雲一哥g·6小時前

半夜的哭聲是從小區西北角傳出來的。持續的不連續的,間隔時間不等,有時候隔十分鐘,有時候隔半小時,有時候連續兩三次之後停一整夜。住在西北角那棟樓一樓的住戶最先聽到,然後是二樓,然後是三樓。四樓以上的住戶說沒聽到過。到了第六天,一樓那戶人家在單元門門口貼了一張手寫的告示,白色A4紙,黑色簽字筆:“誰家孩子半夜哭,能不能管管。”告示貼了兩天,沒有人撕,也沒有人回應。第三天下午,二樓的住戶在告示下方用藍色圓珠筆加了一行字:“不是孩子。聲音從地下來的。”

周曉曉看到了那張告示。她站在單元門前面,讀完了白色A4紙上的黑色字和藍色圓珠筆加的那行字,把告示的內容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地面。地面是水泥的,灰色的,表面有裂縫。裂縫從單元門入口一直延伸到樓棟側面的牆角處,寬度不均勻,有的地方能插進一根手指的厚度,有的地方只有頭髮絲那麼細。她沿著地面的走向繞過拐角,走到樓的側面。牆角處的地面有一塊鐵板,方形的,邊長大約半米。鐵板表面有一層暗紅色的鏽跡,邊緣的鏽層在鐵板和水泥地面的交界處脫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金屬。鐵板的一側有一個把手,把手的根部用鐵條焊在板面上,鐵條末端和鐵板表面之間有一道極細的縫隙,縫隙裡填著乾透的泥土。

她蹲下去,右手握住把手。鐵板的溫度透過她的掌心傳上來,涼而硬,帶著地底深處那種不同於地面溫度的冷。她往上提了一下。把手在她的掌心裡紋絲不動,像是被下面的結構卡住了。她的手指在把手上調整了兩次位置,第三次握緊的時候,她的手腕感覺到了一點鬆動——鐵板和水泥地面之間的接觸面在分離。她把鐵板提了起來。鐵板的邊緣離開地面時發出持續的、低沉的摩擦聲,鏽層和水泥之間的縫隙在被拉開的過程中發出斷續的刮擦聲。

鐵板下面是一口井。井口是磚砌的,磚的顏色在深色的陰影中呈現為灰褐色,表面的稜角已經被時間磨圓了。磚縫之間填著水泥,但水泥的表面有細密的裂紋,像是被水分反覆浸潤後留下了明顯的痕跡。井口被一塊圓形的石板封住了。石板表面有一層暗綠色的苔蘚,苔蘚的邊緣顏色變深,逐漸過渡為深褐色,在光線只照亮石板表面的情況下,苔蘚的狀態清楚地顯示出來。石板邊緣有一圈磚塊圍成的凸起,磚塊的表面有一層光滑的包漿層,是被水流長期沖刷後形成的沉積層。

她把鐵板靠在牆邊,鐵板的邊緣和牆壁之間形成一道狹長的陰影。她蹲在井口旁邊,右手伸向石板。她的手指碰到石板表面的時候,苔蘚的溼潤透過她的指腹傳上來,涼而滑。她的手指沿著石板的邊緣走了一圈,感覺到石板和磚塊之間的接觸面——緊密的,沒有縫隙,沒有鬆動。她的手指收回來,人向前傾,側過頭,把耳朵貼在石板表面。石板是涼的,比鐵板更涼,比地面的溫度低。她的耳朵貼上去之後,一開始什麼也沒聽到。她保持那個姿勢,沒有移動。大約過了三十次呼吸的時間,她聽到了聲音。不清晰的,隔著一層石板的厚度和地下空間的深度,像是從很遠的距離傳過來的。持續的中,有間斷。間隔時間不等,和告示上描述的時間一致——有時候隔十分鐘,有時候隔半小時。

她站起來。她把鐵板重新蓋回井口上。鐵板落在水泥地面上時發出持續的低響,邊緣和水泥之間的縫隙重新對齊,與之前的位置一致。她站在鐵板旁邊,視線落在鐵板表面的鏽跡上。鏽跡在黃昏的光線中呈現為暗紅色和深褐色交錯的色帶。

第二天傍晚她帶了一塊木板和一支筆來。木板的表面是平整的,淺色的木紋從木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在末端收窄成一個自然的尖角。邊緣有一道縱向的凹槽。她用筆在木板上寫字,筆尖在木紋的表面移動,墨水在木質的孔隙中擴散,形成穩定的墨線。第一行:“民國三十七年。”第二行:“嬰兒十三名。”第三行:“於此安息。”她寫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把筆帽蓋上,把木板放在膝蓋上,等墨跡乾透。墨跡在木板的表面上逐漸從溼潤變為啞光,字的輪廓在木紋的背景下固定下來。

她站起來,走到井口旁邊,把鐵板揭開。石板還在原來的位置。她把木板放在石板旁邊的磚面上,木板的底部抵住磚沿,上部靠在牆壁的灰泥層表面,與牆面形成一個約十度的傾角。木板放穩之後,她的手指從木板上緣移開,垂在身側。她站在井口旁邊,鐵板還開著,石板還蓋著,木板上的字在暮色中逐漸變暗。

那天晚上她坐在井邊。鐵板沒有蓋上,保持敞開的狀態。她坐在磚沿上,後背靠著牆,右手的肘部擱在膝蓋上,手指自然垂落。沒有用手機,沒有看書,沒有做任何需要用手操作的事。她就坐在那裡,聽著井口下方傳來的聲音。聲音持續地、間斷地從石板下方傳來,和前一天一樣,有的間隔長,有的間隔短。她聽著那些聲音,分辨它們的間距,計數兩次聲音之間的時間,沒有移動位置。天亮之前聲音停了。從最後一次聲音到天亮,中間沒有出現過新的聲音。她在井邊坐到天完全亮了,才站起來。她站起來之後,低頭看了一眼那塊木板。木板上的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見。她的手指在木板上緣停了一下,確認它還在原來的位置,然後轉身,離開井口,沿著樓棟的側面走向單元門。

單元門門口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年齡在五十歲左右,穿著常服,手裡沒有拿東西。周曉曉走到單元門前面,停住了。男人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昨天晚上沒聲音了。”

周曉曉站在單元門門口,右手垂在身側,手指上還殘留著木板邊緣的觸感。她看著那個男人和站在他旁邊的女人,聲音在安靜的晨光中落下來:“是母親在哭。孩子沒了,她沒地方說。”

男人看著她,沒有說話,也沒有打斷她。旁邊的女人也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視線落在周曉曉的手上。周曉曉說完話之後,沒有補充更多。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微微點了點頭,從周曉曉身邊走過,沿著樓棟的側面朝井口的方向走去。女人跟在他身後。周曉曉沒有回頭看他們。她站在單元門門口,晨光從她身側照進來,在地面上留下一道窄長的影子。

第三天,哭聲沒有出現。第四天也沒有。周曉曉在第五天早上又去了一次井口。鐵板還開著,和那天晚上她離開時一樣。石板還蓋在井口上,木板還靠在牆上,木板的表面被露水浸溼了一層,字的墨跡在溼潤中保持完好。她站在井口旁邊,看著那塊木板,看完了木板上的那行字,把它在意識中重新讀了一遍。晨光落在木板表面,把木紋的紋理和墨跡的走向照得清晰,木板表面有一道被露水浸過之後留下的水痕,正在被晨光慢慢蒸發。她的手指從木板邊緣的凹槽上滑過,確認木板還在原位,然後將手收回身側。她蓋上鐵板,鐵板落回地面時發出持續的低響,邊緣和水泥之間的縫隙重新對齊,和之前的位置一致。她站在鐵板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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