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偉坐在電腦前。螢幕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把他的眼窩照成淺灰色的凹陷。螢幕上是一段影片素材,進度條在時間軸上穩定地移動著。畫面裡是一個老太太,坐在門檻上,面前放著一隻竹編的簸箕,裡面堆著青色的豆莢。她的手指從簸箕裡拿起一個豆莢,拇指壓住豆莢的接縫處,沿著接縫線滑動——豆莢裂開,露出裡面的豆粒,豆粒落進簸箕邊緣的一隻碗裡。她重複了這個動作十三次。張小偉把這段素材從原始時間軸上剪下下來,拖到序列的第七個位置。他回放了整個序列,看著那些片段依次排列,然後他停在了第三個片段上。
第三個片段裡有一個男孩,大約六歲。他騎著一輛兒童腳踏車,車身的漆面在光線下是藍色的,已經有一些細小的磨損痕跡。他騎過一段水泥路面,車身在行駛過程中保持直線,平衡穩定。畫面切到另一個機位,男孩從車上下來,把車靠在牆邊,手扶著車把,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他的膝蓋上有一塊傷口,結了痂,邊緣的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深了一個色調。他看著那塊傷口,嘴唇沒有動。然後他蹲了下去,手指在膝蓋上方懸著,沒有碰到結痂的表面。張小偉看著這一段素材,沒有剪下它。他把完整的片段保留在了序列裡。
他站起來,走到房間的另一側。那裡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張紙,紙上是手寫的段落——林昭在基地門口說的話。他讀完了一遍。讀第二遍的時候,他在“聽到有人在喊痛”處停了一下,手指在紙頁邊緣停留了片刻。紙頁上的字跡是黑色的墨水,筆畫之間有一些地方沒有完全連貫,但在停頓的地方每一處的力度都恰好夠用,就像一個人經過長時間的行走,在終於能停下來的位置放穩了自己的重量。他的視線從紙面上移開,落回螢幕。他把那段音訊拖入時間軸,放在整個序列的末尾。
他坐在螢幕前,點選播放。第一個片段——老太太坐在門檻上剝豆子。她的手指在豆莢上移動,從拿起到按壓到裂開到豆粒落進碗裡,連續的動作,沒有中斷。第二個片段——男孩蹲在牆邊看著自己的膝蓋。他的視線在膝蓋的結痂上停留了大約五秒,然後伸向膝蓋上方的手,始終沒有落下。第三個片段——一個女孩站在一棵樹下。樹冠的陰影落在她的肩膀上,地面上的光影邊接穿過她的鞋面,將鞋尖留在光裡,將鞋跟留在陰影中。她面朝路口的空白方向,後背筆直地對著鏡頭,沒有回頭。第四個片段——一箇中年男人坐在田埂上,旁邊放著一隻水壺。他的視線落在一片空曠的農田上,農田裡沒有作物,只有翻過的土,泥土表面已經被曬乾,在光照下呈現出均勻的深褐色。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張開。第五個片段——一個老人坐在井沿邊,手裡握著一把乾草,正在把乾草搓成一股繩。他的拇指按壓著草莖的交叉點,在每一個交叉點上停留的時間都在壓力作用下產生一致的變化,動作的幅度和力度隨著每一段繩子的延長而保持不變。第六個片段——一個孩子蹲在水邊,手指伸進水中,水面在指尖接觸的地方產生一圈圈持續的波動,波動向外擴散,在水面上形成一個持續擴大又不斷被新的波動接替的圓形圖案。第七個片段——老太太坐在門檻上的背影,她手裡的豆莢已經剝完了,簸箕空了,碗裡的豆粒堆到了碗沿。她的手指停了下來,擱在簸箕的邊緣上。第七個片段結束後,畫面變黑。黑屏持續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林昭出現在畫面裡。她站在老圖書館門口,身後是門廊的暗,面前是街道的灰白。她的右手垂在身側,袖口下方的銀白色線在光線下隱約可見。她的嘴唇在動,聲音從螢幕的揚聲器裡出來:“我們不是超自然力量。我們只是——聽到有人在喊痛,然後走過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有時候幫不上。但至少讓他們知道,有人聽到了。”
畫面在她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持續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淡出,變黑。進度條走到末端,停住了。張小偉坐在螢幕前,看著黑色的畫面。他把進度條拉回到開頭,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後,他把進度條拉回到林昭出現的位置,又聽了一遍那段話。他說完“有人聽到了”之後,沒有再補充。他把序列儲存了。檔名稱輸入了“記住的人”四個字。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雙手從鍵盤上移開,擱在椅子扶手上。螢幕上的畫面已經回到了編輯軟體的起始介面,游標在檔案列表的最上方持續地閃爍著。
影片釋出的當天下午,播放量開始上升。到傍晚的時候,數字超過了五十萬。他坐在電腦前,看著那個數字在變。每重新整理一次,數字就增加一些。變化速度的節拍在不同的時間點上出現波動——上升,停下,然後繼續上升。午夜之前,播放量超過了一百萬。他沒有一直坐在螢幕前。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站在窗臺前。窗外街道上的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在柏油路面上形成一組與樹冠形狀對應的陰影輪廓。他看了一會兒那些陰影,然後走回螢幕前,重新整理了一次。數字已經變成了一百五十萬。
第二天中午,數字超過了三百萬。評論區裡的留言在增加。他點開評論區,從上往下滾動瀏覽。有一條留言出現在中間位置:“看哭了。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溫柔。”他看見那條留言之後,把手指從滑鼠上抬起來,擱在桌面邊緣。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放了一會兒,然後他拿起手機,開啟與林昭的對話視窗。他在對話方塊裡輸入了兩個字:“火了。”他等待了大約兩秒,在傳送之前補上了一句:“五百萬。”然後按下了傳送鍵。
他沒有收到回覆。他把手機放在桌面上,螢幕朝上,然後轉過身,重新看著螢幕。螢幕上播放器處於暫停狀態,畫面停在那位老人搓繩子的畫面——他的手指捏住草莖交叉點的位置,拇指正按壓在乾草的結節處。他坐在螢幕前,看著那個畫面,沒有按播放鍵。評論區繼續滾動,留言一條接一條地出現,在螢幕的左側形成一個持續向下移動的列表。他看見其中一條——“我不信鬼神,但我信‘記住’。”他把那條留言截圖了,沒有發給任何人。他把圖片儲存在桌面上,放在一個命名為“評論”的資料夾裡。
一週後,播放量達到了五百萬。張小偉把那條截圖發給了林昭。他發完截圖之後,把手機放在了桌面上。林昭的回覆在幾天後才到,內容比預期的要短,只有一句話:“那就繼續拍。”他看到那條回覆之後,沒有打字,也沒有按語音鍵。他把手機螢幕熄了,把手機放回口袋裡。他沒有回覆她,但那句話已經被他記住了。傍晚的時候,他坐在電腦前,新建了一個空白的專案檔案,在專案名稱欄裡輸入了四個字:“記住的人·續。”他沒有開始剪輯,只是建立了這個檔案,把它儲存在與上一部紀錄片相同的資料夾裡。然後他合上了電腦。螢幕暗了之後,房間裡的光從窗外照進來,把桌面上的滑鼠墊照成淺灰色。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街道上的梧桐樹。樹冠在路燈的照射下形成一組持續的陰影輪廓,在地面上保持著自己的形態,沒有移動。他站在那裡,讓那組陰影在他的視野裡繼續存在。他沒有去移動它。他也沒有去記錄它。他只是讓它保持著原來的形態,並在它持續存在的這段時間裡,讓自己看著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