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脈守夜人我在都市為文明平賬》第272章 傾聽課(1)

作者:F風雲一哥g·6小時前

樹冠下方的空氣裡已經沒有夜間那種持續的訊號輸出,樹皮表面縱向裂紋的底部也恢復成了普通的深色。她站在樹根旁邊,右手垂在身側,感覺到樹冠內部沒有新的訊號正在形成。她轉身走進村口

老村的路面沒有裝修,表面有一層夜間凝成的水珠。鞋底踩上去的時候發出持續的溼潤摩擦聲。她走到第一戶人家的門口,停下。門板是木質的,表面的漆面已經褪色,露出底下的木紋。她的指關節碰到門板,叩了三下。三聲間隔均勻,力度一致。門開了。門內的人站在門檻內側,手裡握著一把掃帚,掃帚的末端靠在地面上。她站在門檻外側,聲音不高:“昨天夜裡的事。今天下午,樹下有課。來聽。”

第二戶。第三戶。她走遍了村口的五戶人家。每一戶的門她都叩了三下,說話的內容都一樣。有的門開了,有的門沒有開。但她在每一扇門前都站了,把話說了,然後轉身走開。返回老榕樹途中,她的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減慢,步伐保持勻速。

午後。光從樹冠上方垂直落下。樹冠枝條之間的空隙把光照切割成細碎的光點,在地面上形成一個持續移動的亮斑陣列。林昭坐在樹冠下方的空地上,後背不靠著任何東西,面朝村子的方向。她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村口方向開始出現人。第一個走出巷道的是一位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他在離她大約五步的位置站住了,視線落在樹幹上。第二個出來的是那位在樹根上停留了整個夜間的老年婦女,手裡提著一隻小凳。她把小凳放在樹冠邊緣和光線的交界處,面朝樹幹的方向,坐下了。第三、第四個依次走出巷道,沿著樹冠邊緣找到自己的位置。站著的人比坐著的人多,但總數和夜間的數量一致。二十七人。

林昭坐在空地中央,等所有人停下了移動。她的視線從樹冠的中心開始移動,經過樹幹表面的縱向裂紋,經過氣生根垂落的位置,經過樹冠底部的陰影區,經過每一處葉片與葉片之間的空隙,直到掃過所有方向後回到原位。她開口了:“先聽。不要想它是什麼聲音。讓聲音自己進來。風穿過樹冠的時候,葉片之間會產生摩擦聲。那是氣流經過葉片邊緣時產生的聲音。風經過葉片邊緣之後就走了,經過你的耳朵之後就走了。你的耳朵只是它經過的地方。不要把聲音留住,讓它過去。”

她坐在原地。她說話的時候,雙手放在膝蓋上。她說完了,就安靜了。風從田埂方向吹過來,經過樹冠時,葉片之間的摩擦聲從樹冠頂部向下擴散,穿過枝條之間的空間,經過樹幹表面,經過樹冠下方的空氣,經過那些站著的人,經過那些坐著的人,經過她坐的位置,繼續向村口方向移動。

村裡坐在小凳上的老年婦女,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放了一會兒,然後她的右手抬起來,落在自己面前的土面上。她的手指接觸了土面,沒有移動。她坐在那裡,手指壓著地面,維持了大約兩次呼吸的長度。然後她的嘴唇動了。聲音不高,是在對自己說:“我聽到了。樹冠在說——根還在地下。”她說完之後,手沒有離開土面。她說完那句話之後,手指的指腹還在土面上放著,沒有收回去。

坐在小凳另一側的一位中年男人,他的耳朵的位置朝樹冠的方向偏了一個角度。他聽著樹冠方向的聲音持續地、穩定地經過他坐的位置。他的嘴唇沒有動。但他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了,落在他自己面前的土面上,與老年婦女的手之間隔著一掌寬的距離。他沒有開口說話。但他把手放下去了,放在土面上,維持著固定的角度。坐在他旁邊的一位穿灰布外套的老人,他的視線落在樹根上,沒有移動。他坐著,持續地坐著,在光線的移動中保持不動的姿勢。風第三次經過樹冠的時候,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他的聲音不高,尾音在句末輕微上揚,又平著落回原處,他自己也在聽這句話:“我聽到我爹在叫我小名。他叫我阿狗。”

他坐在土面上。手放在膝蓋上,沒有移動。他的眼睛在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眨眼,瞳孔的焦點在樹根與地面接觸的位置上停著。他的呼吸在說出那句話之後短暫中斷了不到半拍,然後恢復了。他的肩膀在說完之後放低了一線。

林昭坐在她的位置上。她的視線沒有轉向他。她的右手在膝蓋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抬起來,沒有收攏,沒有移動。她坐在那裡,等那句花在他坐的位置周圍的空氣中完成了它的傳播路徑,等空氣的振動在那句花到達樹冠邊緣時消散,等後續的風在它之後到達,帶著新的空氣經過她的位置。她坐在那裡,沒有回應那句話,也沒有評價。她只是讓那句話存在,然後就讓它過去了。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他還說了什麼?”

老人坐在土面上。他的視線還落在樹根上。他停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他說:‘阿狗,你回來了。’就這一句。”他的嘴唇在說完之後沒有立刻合上,張著,停了一瞬,然後合攏了。林昭坐在原地,安靜地讓那句花完成它的路徑。然後她開口了:“他還在。”

村口方向的風又吹過來了。麥葉在風裡依次擺過去又擺回來。天光開始變暗,樹冠的影子開始向村口方向延伸,光斑的分佈範圍在萎縮,從樹冠邊緣向樹幹方向收窄。坐在土面上的那位老人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他的手在說完那句話之後沒有移動,掌心朝下,貼在土面上,手指自然張開。他的視線還落在樹根上,沒有移開,也沒有聚焦在任何一點上。

林昭從地面上站起來。她的身體從坐姿變成站姿的過程中,老榕樹樹冠下方的陰影已經在持續地、穩定地移動,覆蓋了大約一半的地面空間。她環視了一圈那些坐著的人,視線經過每一張臉,經過每一隻放在土面上的手,經過每一道朝向樹冠的視線方向。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明天下午,還在樹下。想聽的可以來。不想聽的可以不來。”

她轉身往村口的方向走。經過那些站著的人時,她的步伐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她走出樹冠的覆蓋範圍後,腳下的土路從溼潤變成乾燥。她沿著村口方向走了大約二十步,在一棵樹的側面停住了。她站在那裡,面朝樹冠的方向。遠處樹冠下方坐著的人還在,站著的人已經少了一半,正在走回各自家的方向,方向不同,步伐的節奏不同,有一道腳步聲單獨朝著背離村子的方向持續移動。她的視線越過那些人影的輪廓,落在老榕樹的樹冠上。枝條頂端在暮色中正在收攏成一道深色的輪廓線,在天空的暗色背景上保持著自己的形狀。她看著那道輪廓線的邊緣在暮色中逐漸和天空融為一體,與周圍的空氣融為一體。

謝無咎從村口方向走過來。他站在她旁邊,和她隔著大約一個手掌的距離。他面朝樹冠的方向,和她看向同一處。他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他沒有問她“課怎麼樣”。他們之間的空氣裡有風從樹冠方向來。她站在樹下,謝無咎站在她旁邊,兩個人的視線落在同一個方向上。片刻之後,她開口了:“明天還有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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