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門口的梧桐樹影子在地面上拉長，樹冠的輪廓從柏油路面延伸到路沿石的邊緣，在路沿石的側面折了一下，繼續延伸到牆根下方，和向陽村的安靜不同——向陽村的安靜是被壓住的。這裡的安靜是鬆開的。街道上有車輛經過的聲音，有人在遠處說話，梧桐葉在風裡摩擦。那些聲音互相疊加，沒有一方蓋過另一方，在空氣中共同形成一層持續的、均勻的底噪。
林昭推開車門。她的鞋底落在柏油路面上，路面被一整天的太陽曬過之後表面還是溫的，正在慢慢散向夜晚。她站直，右手垂在身側。袖口下方的銀白色線在傍晚的光裡幾乎看不見，只有在她轉動手腕的時候才會有短暫的反光。她感覺到她手指上那些線的拉力，和離開之前一樣，輕微但持續。她站了一會兒，感覺到那些拉力各自維持著原來的方向和力度。然後她轉身，推開老圖書館的木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室內持續了大約半秒，被牆壁吸收後消散。大廳裡亮著燈。蘇文心坐在長桌一端，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守夜人實踐手冊》，封面朝上。她的右手手指按在某一頁的邊緣，指腹壓著紙頁的邊角。她抬起頭，視線落在林昭身上，從上到下經過，從外套表面到垂在身側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她的視線在移開後回到冊子上。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第二節課。來了六個人。比第一次少了一半。留下的都過了‘辨’的測試。能分辨出紙面上的墨跡是在疊加層上方還是下方。”
林昭站在門內。她正對著蘇文心的方向，但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冊子的封面上。封面上“守夜人實踐手冊”七個字在燈光下泛著舊紙的光。她聽完蘇文心的話後，沒有評價，只說：“夠用。”
她穿過大廳，走向樓梯口。木階在她腳下發出連續的低響，每一級的聲音都略有不同。她走到二樓，推開走廊盡頭的門，走進自己的房間。房間裡的光線來自窗外，窗臺上有一盆綠植。葉片比離開前多了兩片，邊緣的枯黃已經全部被剪掉了，葉片表面在傍晚光線下呈現均勻的綠色。盆土表面有一層細密的水珠，剛澆過水。她站在窗臺前，看著那盆綠植，看了一會兒。她的右手從身側抬起來，食指伸向葉片的方向。她的指腹在葉片表面大約一指的位置停住了，沒有碰到葉片。她感覺到葉片表面散發出的水汽，涼而細，從葉片的表層持續地向空氣蒸發。她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她下樓。大廳裡蘇文心還在，但她的冊子合上了，放在桌面右上角，與桌面的邊緣平行。蘇文心坐在桌前，右手擱在封面上。她聽見林昭下樓的腳步聲，但沒有抬頭。林昭走到長桌另一端，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移動時發出短促的摩擦聲，椅背在她坐下時向後傾斜了極小的角度，然後恢復了垂直。兩人之間隔著一張長桌的長度。
蘇文心先開口了，視線落在桌面上：“你走之後，程峰來過一趟。說文物局的‘生態記憶辦公室’正在考慮把守夜人的實踐記錄納入他們的檔案系統。”
林昭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右手擱在桌面上。“他怎麼說的？”
“他說上面還沒正式批，但已經在走流程了。他讓我準備一份簡版的操作說明，格式按照他們的歸檔要求來做。”
林昭的右手在桌面上停著。她沒有說話。蘇文心也沒有再解釋。兩個人之間的安靜在長桌上方的空間裡持續。蘇文心把冊子往桌面中央推了幾指的距離。“他說不用急。但他希望我能在月底之前交上去。”
林昭看了一眼那本冊子。“你覺得能用就行。”
蘇文心沒有接話。她的右手在封面上放著。她坐在那裡，讓那句話在桌面上方的空氣裡走完了它的路徑。
門開了。有人從門外走進來，站在門檻內側。程峰。胸牌掛在他的衣領上，銀灰色表面在室內燈光下泛著刺目的光。他的視線從門口開始移動，經過蘇文心，經過桌面上的冊子，停在林昭的位置。他開口了：“回來了。”
林昭坐在桌子另一端。她的視線從他的胸牌上經過，從他衣領上那片銀灰色的金屬表面，移到他的臉上。她的右手在桌面上動了一下，指節微微收攏，然後又放平了。“回來了。”
程峰走到桌邊，在長桌側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他坐下的時候，胸牌跟著他的身體移動了極小的幅度，在他坐定之後恢復了垂直。他的右手擱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張開。“辦公室的人問我，守夜人的記錄有沒有編號體系。我說正在建。”
林昭坐在桌子另一端。她看著程峰坐在側面，胸牌的銀灰色表面在他呼吸時微微起伏，幅度和呼吸一致。她停了一會兒，開口說：“那就叫‘甲冊’。”
程峰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邊緣停著。他沒有問“甲冊”是什麼意思。他把那兩個字在嘴裡放了一會兒，然後說：“好。那就甲冊。”
蘇文心坐在長桌另一端。她的視線從程峰移到林昭，從林昭移到桌面上那本冊子。封面上的字在燈光下持續地、穩定地顯示著。她伸手把冊子從桌面中央拿回來，放回自己面前，放在與右手齊平的位置。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口了：“第二節課的時候，有人問了一個問題：‘辨’和‘承’之間，有沒有過渡階段。他說覺得這兩個階段中間缺了一個動作。”她停了一下，然後說：“我沒有回答他。”
林昭坐在對面。她的右手在桌面上停著。“你怎麼想的？”
蘇文心沒有說話。她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攤著那本冊子，冊子攤開在印有“辨”字的那一頁。她的視線落在那個字上，看了大約兩次呼吸的時間，然後抬起視線，落在林昭的方向。她開口了：“我在想，‘辨’是確認裂縫的位置。‘承’是把裂縫接住。中間缺的是‘走過去’——從確認裂縫的位置到把手放在裂縫上的那一段距離。”
林昭坐在對面。她聽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回應。她坐在那裡，右手在桌面上保持著原來的位置，手指微微張開，沒有向前伸，也沒有收回去。窗外的天光正在變暗，從灰藍沉進深藍。大廳裡的燈光在地面上鋪開一層持續的光。程峰坐在側面，胸牌在他衣領上保持穩定。蘇文心坐在長桌一端，手還放在冊子上。林昭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右手在桌面上攤開。她坐在那裡，沒有站起來，也沒有移動。等到天光完全暗下去的時候，她開口了：“你已經在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