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臺上落了一層白色的花瓣。邊緣已經開始捲了,從白色變成淺褐,在窗臺的木質表面上鋪了一層不均勻的覆蓋——有的疊在一起,有的散開,有的被風推到窗框的夾角里。
林昭站在二樓窗臺前。她回來的路上就知道槐花開了。車開進街道的時候,風從車窗縫隙裡灌進來,帶著那個氣味。她的鼻腔收到了訊號,她的語言系統給出了“槐花”這個詞。然後訊號在途中中斷了。它從她的鼻腔經過,經過她的喉頭,然後出去了。中間沒有停留。她站在窗臺前,看著那些落在木面上的花瓣。花瓣散落的位置不一,有的已經卷曲了,邊緣的顏色從白色過渡到淺褐。她看到的是顏色、形狀、位置、分佈。她看到的是花瓣。氣味不在其中。
謝無咎推門走進來。他手裡端著一杯水。玻璃杯,透明的,水在杯壁內側形成一個固定高度的水平面。他走到窗臺旁邊,把杯子放在窗臺上,放在她右手邊大約一掌寬的位置。杯底落在木質表面時發出輕響。然後他退了一步,站在她身側。他的視線落在窗臺上的花瓣上,順著她的視線方向走了一遍。他看到了她在看的——那些白色花瓣在窗臺表面的分佈,邊緣已經卷起的位置,被風推到窗框夾角里的那幾片。他看到了,沒有移開視線,說:“開了一週了。今天的風把它們從枝頭上吹下來的。”
林昭站在窗臺前。她的右手垂在身側。她的右手在聽到“一週”的時候動了一下。幅度很小,指節微微向內收攏了大約一指的寬度,然後恢復到原來的位置。她站在那裡,看著窗臺上的花瓣。她看到的是形狀和分佈。氣味不在其中。
她伸出手。右手的食指伸向窗臺表面。指尖落在最近的一片花瓣上。花瓣是涼的,表面有一層極細的絨毛。她的指腹從花瓣的表面經過,感覺到絨毛的分佈和方向。她沿著花瓣的邊緣走了一圈,走到葉脈線消失的位置時,指腹感覺到了厚度的變化——從邊緣向中心逐漸增加,在中心處達到最大值。她把花瓣拿起來,舉到視線高度。花瓣在她指腹之間保持一個固定的角度,邊緣在光線下呈現半透明的白色,透過光能看到葉片表面的紋理和內部的細微結構。她看了一會兒那片花瓣,然後把它放進了外套口袋裡。口袋裡已經有一枚沒有字的銅錢。花瓣的邊緣碰到銅錢的邊緣時,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乾燥的、細碎的,被布料悶在口袋裡。
她的手指從口袋裡收回來,垂在身側。她站在那裡,窗外的槐樹還在風裡擺動,枝條末端的白色花序在光線中形成一層持續移動的白色區域。她看著那片持續移動的白色,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轉身,走到窗臺的另一端。窗臺的另一側放著一隻杯子,杯壁是透明的,水在杯內側形成一個固定高度。她伸手,端起了杯子,但沒有立刻喝。
謝無咎站在窗臺旁邊。他的右手擱在窗臺的木面上,手指自然張開,指尖落在木面的木紋上。他的視線落在槐樹上,說:“你走之後,花開了。每天夜裡都有人來掃花瓣。早晨又落一層。”他的手指沿著木紋的走向移動了一段,在木紋轉折處停住了。林昭把杯子放下了。杯底落在窗臺表面的時候,杯底和木質之間形成了一道短促的、均勻的接觸聲。她的右手放回身側,垂著。她側過頭,視線從槐樹上移開,落在謝無咎的右手上。他的手擱在窗臺上,手指自然張開,指腹貼著木紋的走向。她看到了他的手指和木紋之間形成的夾角——大約二十度。他的手指在木紋轉折處停住。她看了一會兒他手指停住的位置,然後視線移到他的臉上。她開口了:“我記得那些花是白色的。我記得它們每年在初夏的時候開。我記得它們的花期大約一週。但我已經不記得它們聞起來是什麼樣了。”
謝無咎的右手在窗臺上沒有移動。他的手指還在原來的位置。片刻之後,他說:“我記得。你第一次站在這扇窗前面的時候,你站了很久。你在記住它。那天槐花開得比今年密。”
林昭站在他旁邊。她的右手垂在身側。她聽到他說的話。她沒有接話。她站在窗臺前,窗外槐樹的花枝在風裡擺過去又擺回來。花瓣從枝頭脫落,被風帶著向下走,落在窗臺上,落在她剛才站過的位置,落在她杯子的旁邊。她看著那些花瓣落下,然後低頭看自己的口袋。口袋裡有一枚銅錢和一片花瓣。銅錢的邊緣和花瓣的邊緣之間隔著布料的厚度。
她的右手伸進口袋,手指在口袋裡停了一下,碰到銅錢的邊緣。她把它拿出來,放在窗臺上。然後她的手收回來,重新放進口袋裡,碰到了那片花瓣。她的手指隔著布料確認了花瓣的形狀,沿著花瓣的邊緣走了一圈,最後又把手拿了出來,垂回了身側。她站在窗臺前,面前是那枚銅錢和那片花瓣。銅錢在窗臺上躺平,花瓣在它旁邊。花枝還在風裡搖。她沒有回頭。
遠處街口的路燈亮了,光在柏油路面上鋪開一層持續的光暈。街道上空無一人。光從路燈的燈罩裡出來,經過空氣,落到地面,形成一道與燈杆垂直的亮區。光暈的邊緣在路面裂縫處收窄,在裂縫的走向上停住了。
林昭站在窗臺前。她看著窗外路燈亮起來的過程,光從燈罩出來,經過空氣,落到地面,鋪開成持續的光暈。她的右手垂在身側。她感覺到口袋裡的那片花瓣的觸感——薄的,邊緣已經在逐漸變幹,正在從柔軟的質地轉向更硬的質地。她把手伸進口袋,指腹碰到那片花瓣的邊緣。它已經開始變硬了。她感覺到它在變幹,它在緩慢地失去從枝頭脫離時攜帶的水分。她看著窗外路燈下的街道,知道再過一個多小時,窗臺上的那枚銅錢會被露水打溼,那片花瓣會在它的旁邊繼續變幹。花枝還會在風裡搖。她的右手在口袋裡停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