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把摺疊鏟收起來。鏟刃上的泥被他用草葉蹭掉,塞回揹包側袋。“他等了多久?”
“兩千三百年。”
蘇文心從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塑膠袋裡那片炭化的竹簡殘片。她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竹簡上的字沒了。但竹子的纖維結構還在。如果他用的是特定的寫法——”她把殘片翻了個面,“墨斗是木匠。木匠的墨線彈在木頭上,會留下墨痕。”
她把塑膠袋收好。“但要修復那些痕跡,得回實驗室。”
“先不用。”林昭站起來。她手上全是灰,左手腕上的素紋指印被灰蓋住了,只露出一點邊緣。她把灰拍掉,指印重新露出來——還是那個淺淺的凹痕,沒變。
“他等了兩千三百年,不差這幾個月。”她轉頭看謝無咎,“把灰帶回去。底層灰,松木屑那一層。”
謝無咎拿出一個不鏽鋼水壺,擰開蓋子把水倒掉,用鏟子把底層的灰燼鏟進水壺裡。灰燼裝滿後,他把蓋子擰緊,搖了搖,放到揹包裡。
蘇文心已經在平板電腦上標註了座標和分層資料。她抬頭看了林昭一眼。“老周地圖上只標了‘藏書’。他沒有往下挖。”
“他知道挖下去會看到什麼。”林昭看著田埂邊那堆挖出來的土。土是黑的,混著碎銅片和炭化竹片,在太陽底下曬著,冒著極淡的熱氣。
“看到什麼?”
“看到一個人把自己埋在灰裡。”林昭蹲下來,把剛才撿出的那片木屑放在土堆邊上。木屑面朝上,紋路對著太陽。“他在等。等到有人來撥開灰。但他不確定來的人能不能看懂灰裡的東西。”
謝無咎看著那片木屑。木屑上的紋路是直的,順著刨子方向,從一頭通到另一頭,中間沒有斷。
“你懂。”他說。
林昭站起來。玉米地裡的風吹過來,玉米葉子嘩嘩響。風從東北方向來。她感覺了一下風向,轉過身。
“回基地。”她說,“灰裡的東西要處理。處理完了——往東北走。”
謝無咎把鏟子背好。“東北方向有什麼?”
林昭走在田埂上,腳下的泥比來時更軟了。她沒回頭。
“不知道。但木屑的紋路是順的。順著紋路走,下一個人就在紋路結束的地方。”
田埂盡頭,玉米地外面停著車。蘇文心把儀器收好放進後備箱。謝無咎把裝了灰燼的水壺單獨放在副駕腳墊上,用外套裹住。
林昭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玉米地。風吹過來,玉米葉子翻起一面,露出淺色的背面。整片地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波浪從這頭傳到那頭,在灰燼層正上方停了一瞬。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走吧。”
車拐上公路的時候,蘇文心從後座遞過來平板電腦。螢幕上是一張放大的竹簡殘片照片。她把照片調成灰度模式,竹纖維的紋路在螢幕上呈現為深淺不一的灰色線條。其中有幾條線明顯比周圍深。
“墨痕。”她把照片放大,“松煙墨是碳。碳燒不掉。”
林昭接過平板。照片上,竹簡殘片表面佈滿了細密的纖維紋路,縱橫交錯。但有幾條紋路是人為的——不是竹子的天然紋理,是墨線彈上去留下的。那幾條墨線排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形狀。榫卯的形狀。凸起和凹槽咬合在一起。
“他寫在竹簡上的不是字。”林昭把平板遞回去,“是圖。”
蘇文心接過平板。“什麼圖?”
“榫卯的結構圖。他把順紋法的核心——怎麼讓木頭記住自己的形狀——畫成了榫卯的剖面圖。竹簡燒了,但墨線還在竹纖維裡。墨線是碳。碳燒不掉。”
謝無咎在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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