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地面從有彈性變成了鬆軟的質地，踩下去陷得很深，抬腳時恢復得很慢。她走了幾步，地面又變了，從鬆軟變成了硬的，帶著粗糙的顆粒感。每一步踩下去，顆粒在鞋底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顆粒是溫的，踩上去不涼。越往前走，溫度越高，從溫變成熱，從熱變成燙。她加快腳步，地面的顆粒越來越燙，鞋底開始發軟。她跑了幾步，地面突然變平，溫度驟降，從燙變成涼。涼的地面很平整，沒有任何顆粒。她停下腳步，喘了一口氣。
金屬粉末瓶開始發燙。在左邊口袋裡，貼著大腿的位置。燙的位置和前面信物不同，木牌是從外往裡暖，竹簡是從裡往外燙，金屬粉末瓶是整體在發燙，整個瓶子都在熱。她順著金屬瓶的熱度往前走。
走了一段，腳底的地面從涼的平地面變成了灰質地。灰很細，踩上去無聲，但揚起來粘在褲腿上。灰是溫的，不燙，像剛熄了火的灶膛。她走了幾步，灰越來越厚，沒過腳面，每一步都能帶起一小團灰。灰的顏色是深灰偏黑，沒有木屑的黃，也沒有石面的青。前面有東西擋住了金屬瓶的熱度。熱度在前面停住，散不開。她走近了。
他坐在一口爐前面。爐是土爐，外面糊著一層陶泥，泥殼裂了七八道口子，裂縫裡露出裡面的耐火磚。爐不高，到膝蓋上方，口徑比爐身高大，呈倒扣的碗形。爐壁上有一層金屬殘留，銀白色的，在黑暗中泛著極暗的光。爐膛裡沒有火，空的。爐膛底部有一圈極細的裂紋，裂紋從爐底中心向外輻射。爐底最深處，有一絲極微弱的紅光。極暗的，幾乎看不見的，在爐膛最深的角落裡，貼著爐底的裂紋，一閃，一閃，間隔很長。不靠近爐口根本看不到。
他坐在爐前的地上，背微微弓著，對著爐膛的方向。粗布短衣，顏色從靛藍褪成了灰白，袖口捲到肘部，露出小臂。小臂上全是燙傷的疤痕，一道疊著一道，有的已經平了，有的還鼓著，疤痕的顏色從淺粉到深褐不等。手背上也有燙傷，指關節處的皮膚被燙得發亮，指甲蓋厚而黃，邊緣有乾裂的豁口。
“天工。”
他沒有回頭。手搭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
“你在等火？”
“在等有人問我最後一爐是怎麼煉的。”
“怎麼煉的？”
天工把手指從膝蓋上鬆開，伸向爐膛。手指沒有碰到爐壁，只是在爐口上方停著。他停了很久，手指懸在空爐膛的上方，沒有動。
“燒到最熱。然後停下來。讓鐵自己想一想。想明白了，它就成鋼了。沒想明白，就碎了。”
他把手從爐口上方收回來，放在膝蓋上。然後他從膝蓋旁邊的灰堆裡摸出一塊東西。是一塊鐵，不大，掌心大小，邊緣粗糙，表面有錘打的痕跡。錘痕深淺不一，有的地方砸出了凹坑，有的地方敲出了薄片。鐵的顏色不均，中間發黑，邊緣發亮，發亮的地方有一層極薄的氧化皮。他把鐵塊遞過來。
“你拿著。它還沒想明白。等你帶它出去了，它會想明白的。”
林昭接過鐵塊。鐵塊是涼的。握在手裡的時候，掌心的火種圓點碰到鐵塊表面，圓點裡的那粒炭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沉回去。鐵塊不燙，不溫，是涼的。但涼得不對，不是石頭那種冷，是一種“等想明白”的涼，涼得安靜，涼得穩定。
“你手裡有幾塊鐵了？”天工問。
林昭看著自己掌心的火種圓點。那個圓點是天工燙的，在282章的回溯中留下的。她右手掌心還有一個墨跡，無名者的。左手腕上有絲線和指印，素紋的，織雲的。口袋裡三件信物，木牌是墨斗的，竹簡是素問的，金屬粉末瓶是眼前這個人的。
“一塊。你剛給的。”
“不是我口袋裡的。”天工看著她掌心的火種圓點，“問你手裡的。”
林昭把左手合上。火種圓點貼著掌紋，那粒炭沉在皮膚下面。
“一塊。你燙的。”
天工沒有接話。他低頭看著自己遞出去的那塊鐵，鐵塊在灰堆裡躺了很久，表面被灰埋過，又被風吹開，邊緣的氧化皮翹著，一碰就掉。他把手收回來，放在膝蓋上。
林昭把鐵塊翻過來。指腹沿著鐵塊表面滑過去，從邊緣往中間滑。滑到某個位置的時候，指腹被一道極細的稜角颳了一下。她低頭看，鐵塊背面有一道極細的裂紋，從邊緣往中心走，在中心的位置停住了。裂紋的稜角從表面凸出來，極薄的一層鐵皮翻卷著。她的指腹壓著那道稜角，從起端滑到末端。裂紋沒有貫穿，但已經裂了。
“它裂了。”
“裂了沒事。裂了才知道哪裡是芯。芯沒斷，就還能想明白。”
“芯在哪？”
“你摸到裂紋停住的那個位置，就是芯。”
林昭把鐵塊翻回正面。掌心的火種圓點貼著鐵塊發黑的那一面，那粒炭又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沉回去。她把鐵塊放進外套內側左袋，和金屬粉末瓶放在一起。兩個東西碰在一起，金屬撞金屬，發出一聲極短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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