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硬地走了一段之後開始變軟。從踩上去發出聲響的硬麵變成了無聲的地面，腳底微微下陷，抬腳的時候地面恢復得很慢。地面是溫的，不燙，貼著鞋底的溫度。她走了幾步，地面越來越軟，從鬆軟變成了有彈性的質地，踩下去陷得深，腳抬起來之後陷坑會慢慢彈回來。
掌心的火種圓點開始降溫，從燙變成了溫。絲線在手腕上動了一下。貼著太淵穴指印旁邊，絲線繞了半圈停住的位置，往下一寸的方向蹭了蹭。她順著絲線蹭的方向走，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絲線在黑暗中看不見，但貼著手腕的皮膚能感覺到它在往某個方向拉。
地面上出現了東西。極細的、極輕的，踩上去沒有聲響。她彎下腰，手指碰了一下地面。是絲線。極細的絲線鋪在地面上，一根一根平行排列，間距均勻，從腳底往前面延伸。絲線的顏色看不清，但觸感是柔韌的，不扎手，也不滑。她順著絲線鋪的方向往前走。
走了一段，腳下絲線的密度變高了，從平行的單層變成了交錯的網格。她踩在網格上，腳下的絲線微微下陷，抬腳時彈回來。經緯交錯的地方有極小的節點，腳底能感覺到節點比絲線本身硬一點，是絞合的位置。她順著網格的走向往前走，網格越來越密，從稀疏的經緯變成了緊密的織物結構。
絲線在手腕上的拉力停了。前面有東西擋住了火種圓點的溫度。熱度在前面停住，散不開。她走近了。
織機是木製的，櫸木，框架結實，榫卯結構。但絲線已經沒有了，經軸上空的，筘上空的，梭子裡也是空的。織機上的所有部件都保持著工作狀態：經軸上的線頭被剪斷過，斷口平整，不是扯斷的。筘齒之間沒有卡線。梭子停在梭道正中間，沒有偏向任何一邊。
她坐在織機前面。面前是空的經軸，空的筘，空的梭道。但她的雙手懸在織機橫樑上方，手指微微彎曲。右手在橫樑上方劃了一道弧線，從左往右，手指在空中捏了一下。左手從右邊往左邊劃，手指在空中又捏了一下。一引一梭。右手引經，左手送緯。動作很慢，每個動作之間有一拍的停頓。
“織雲。”
她的雙手停在空中。右手還保持著捏梭的姿勢，左手還保持著送緯的姿勢。然後她把兩隻手放下來，放在膝蓋上。手指鬆開，掌心朝下貼著膝蓋。
“你在織什麼？”
“在織一匹我自己也看不見的布。”織雲的手重新抬起來，懸在橫樑上方，手指微微彎曲，“但我知道它存在。我織了一千年了。”
她的右手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從左往右。左手從右往左劃了一道弧線。一引一梭。織機是空的，經軸是空的，筘是空的，梭道是空的。但她的手在動，動作很慢，每個動作之間有一拍的停頓。
“你帶了什麼？”
林昭從手腕上解下絲線。淡金色的，極細，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但指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她把絲線放在織機橫樑上。絲線碰到橫樑的瞬間，織機的“空”被填滿了。經軸上出現了淡金色的絲線，從軸底往軸面繞，一層一層地繞滿。筘齒之間出現了絲線，一根一根穿過去，間距均勻。梭道里出現了梭子，空的，但已經在梭道里停好了位置。
織雲低頭看著織機上突然出現的絲線。她的手從橫樑上方收回來，手指碰到經軸上的絲線，指腹從軸底滑到軸面。絲線在她手指下面微微發亮，從淡金色變成了極淡的金色，亮度很低，但均勻。她的眼眶微微泛紅。眼白上浮起一層極薄的水光，沒有落下來，只是在眼瞼的邊緣停著，把眼瞼的輪廓溼了一線。
“你還帶著它。”
“我來接你回家。”
織雲的手指在經軸上停了一拍。指腹壓著絲線，從軸底到軸面，又從軸面滑回軸底。然後她把手從經軸上收回來，放在梭子上。右手握住梭子，左手按住筘。她開始織。
梭子從右往左穿過經線，筘往前推了一下，緯線被壓緊。梭子從左往右穿回來，筘再推一下。一梭，一推，一梭，一推。節奏很慢，比之前空織的時候更慢，但每個動作都是實的。經線被緯線穿過，筘把緯線壓緊，布面一點一點地從織機下方長出來。淡金色的，柔韌的，在黑暗中發著微光。
她織了一小段，大約三寸長，然後停下來。梭子停在梭道中間，筘停在最前方的位置。她從織機下方把那段布取出來。布是完整的，邊緣整齊，沒有斷線，沒有跳線。經緯交錯的地方緊密均勻，手指按上去能感覺到布面的彈性——按下去微微下陷，鬆開之後彈回來，和地面的彈性一樣。
她把那段布剪下來。剪刀是左手從織機旁邊摸出來的，不知道什麼時候放在那裡的。剪刀的刃口很鈍，剪布的時候沒有發出聲響，只是布面被慢慢切斷。剪口整齊，沒有毛邊。她把剪下來的布遞給林昭。
“這段布給你。你帶著它。”
林昭接過布。布是溫的，貼著掌心。三寸長，輕得像一縷風，但摸起來柔韌而結實。她把它放進口袋，和刨子、木牌、竹簡、鐵塊、金屬粉末瓶放在一起。布貼著口袋內壁，和其他信物碰在一起的時候沒有聲響，只是輕輕貼上去。
“你以後要織的東西——不是布。是別的。但織法是一樣的。”織雲的手指從經軸上鬆開，搭在膝蓋上，“把心織進去。它就不會散。”
“你織了一千年。”
“一千年零三年。前三年在學，後面一千年在織。織的時候看不見布，但知道它在。線在走，筘在推，梭在穿。看不見的東西，只要手在動，它就存在。”
林昭低頭看著織機上那段織了一半的布。經線上還穿著緯線，筘停在最前方的位置，梭子停在梭道中間。織機是滿的，和來的時候不同。
“你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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