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青雲觀的鈴鐺就響了。
不是清脆的響,是鈍的,像塊石頭敲在木頭上。林昭披衣出門,見殘師的輪椅停在院心,老人正抬手撥弄簷角的銅鈴。他右手指節粗,捏住鈴舌輕輕晃,鈴聲便順著晨光漫開,纏在溼漉漉的銀杏葉上。
“過來。”老人頭也沒回。
林昭走過去,站在輪椅側後方。露水打溼了鞋尖,涼絲絲的。謝無咎已經在石階旁站著,手裡捧著卷書,風吹得紙頁掀動,他用指腹按住,指尖白。
“平賬不是驅鬼,是療愈。”老人放下手,銅鈴還在餘震,“你們以為燒幾張符,念幾句咒,就能讓怨氣散了?錯了。”他轉過輪椅,目光掃過兩人,“怨靈是地脈結的疤,你得知道這疤是怎麼來的,疼在哪裡,才能慢慢揉開。”
林昭想起周秀娘,想起她在債境裡哭著說“我沒騙他”,心裡忽然一動。
“每個怨靈都不一樣。”老人屈起手指,敲了敲輪椅扶手,“有的缺個名分,你就得把名字刻在他心上;有的掛著件東西,你就得把信物送到他跟前;有的憋著口氣,你得聽他罵夠了,哭夠了,那口氣才肯松。”他看向林昭,“素心當年最擅長這個,能蹲在墳頭聽三天三夜,直到怨靈肯跟她說話。”
林昭想象不出母親蹲在墳頭的樣子。記憶裡的母親總是坐著,眼神空茫,像尊落了灰的瓷像。
“怎麼聽?”她問。
“先學‘感’。”老人伸出右手,不是讓她看,是自己懸在半空,對著院角那叢野菊,“閉著眼,別用耳朵,用骨頭縫裡的氣去碰。”
林昭依言閉眼。眼皮上印著晨光的紅,耳邊有風吹過,有蟲爬過草葉,還有謝無咎翻動書頁的輕響。她試著沉氣,像老人說的那樣,讓那股氣往骨頭縫裡鑽——忽然,指節處掠過一絲澀,像摸著塊沒捂熱的石頭。
“是怨。”老人說,“那叢菊底下,埋著只被碾死的貓。”
林昭猛地睜眼,看向野菊。花葉長得旺,綠得髮油,根部的土卻比別處硬些。
“怨靈的情緒,會滲進周遭的東西里。”老人收回手,放在膝蓋上,“喜是暖的,像曬過的棉絮;怒是扎的,像草葉上的刺;悲是沉的,像泡了水的布;懼是抖的,像風中的蛛網。你得先辨得清這些,才算摸到門。”
謝無咎合上書:“我試過用羅盤測,能看出怨氣強弱,卻辨不出情緒。”
“羅盤是死的,人是活的。”老人哼了一聲,“你們這些學風水的,總想著用陣局壓,用符咒鎮,卻忘了最管用的是‘順’。水往低處流,氣往通處走,怨靈的情緒也一樣,堵不住,只能順。”
堂屋的八仙桌上擺了三隻碗。一碗盛著曬乾的蓮蓬,一碗養著條半死的金魚,還有一碗是空的,底上結著層白鹼。
“練手。”老人指著碗,“說說這三樣東西里的氣。”
謝無咎先走到桌前。他站在蓮蓬碗前,眉頭微蹙,片刻後說:“澀,帶點硬,像沒熟的柿子。”
“是。”老人點頭,“這蓮蓬是從亂葬崗挖的,底下埋著個沒出閣的姑娘,死時手裡還攥著這個。”
謝無咎又看金魚。魚缸裡的水發渾,魚尾巴耷拉著,遊起來歪歪扭扭。“悶,像堵著口痰。”他說。
“對。”老人道,“這魚是從屠宰場的水溝裡撈的,聽了太多臨死的嚎。”
輪到林昭。她走到空碗前,遲疑著伸出手,懸在碗口上方。指尖先是覺出點涼,像觸到井壁,再往下沉,那涼就變成了鈍,一下下往骨縫裡鑽,帶著點說不清的空。
“空……像被掏走了心。”她說。
老人的眼亮了亮。“這碗是前朝一個寡婦的,守了三十年寡,臨死前把所有東西都燒了,就留著這個碗。”他看向謝無咎,“學著點。她不用看,不用想,靠的是‘貼’,把自己的氣貼上去,讓對方的氣順著她走。”
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進堂屋,落在老人的灰布褂子上,織出層淡金的絨。他教林昭搭法壇,不用繁複的符咒,只擺三樣東西:怨靈生前用過的物件,一把能照見人影的銅鏡,還有一撮從他墳頭取的土。
“物件是根,銅鏡是影,墳頭土是魂歸處。”老人捏起一撮土,撒在壇中央,“你要做的,就是讓這三樣東西認你,把你當自己人。”
林昭學著他的樣子撒土。土落在黃紙上,簌簌響,像細小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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