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盯著天花板，數到第一千二百三十一隻羊的時候，放棄了。
推開陽臺門。
十一月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老城區特有的煤煙味，還有誰家沒睡的桂花香。她縮了縮脖子，把衣服裹緊，趴在欄杆上。
對面居民樓只剩三盞燈還亮著。最左邊那戶，視窗映出一個伏案寫作業的身影。林昭看著那個剪影，想起自己小時候也這樣——母親還沒瘋的時候，會在旁邊陪著，削蘋果，切成小塊放在碗裡。
她記不清母親削的蘋果是什麼味道了。
隔壁陽臺傳來輕微的響動。
林昭偏頭。
謝無咎站在那裡。黑色毛衣外面隨便套了那件舊風衣，手裡端著杯冒白氣的水。他顯然也沒睡，頭髮比白天亂些，有幾縷垂在額前。
兩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碰了一下。
都沒說話。
風把煤煙味吹散，桂花香變得清晰。林昭深吸一口氣，想分辨這是金桂還是銀桂——母親以前教過她，但她忘了。
“睡不著？”謝無咎先開口。
“嗯。”
“想什麼？”
林昭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說“想我媽”，但話到嘴邊，覺得這兩個字太重，半夜三更扔給別人不合適。
“沒什麼。”她說。
謝無咎看了她一眼，沒追問。他喝了口水，也趴在欄杆上，看著對面的居民樓。
兩米寬的陽臺，兩個人，各自趴著。
夜風一陣一陣地吹。遠處有野貓叫了一聲，又安靜了。
過了很久，林昭忽然開口：“我媽瘋之前，有一陣老問我同一個問題。”
謝無咎沒轉頭，但林昭知道他在聽。
“她問我記不記得她織的第一件毛衣是什麼顏色。我說紅的。每次問，我都說紅的。”林昭聲音很輕，“她聽了就笑，很高興。”
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幾縷粘在嘴角。她抬手撥開。
“後來有一天我翻相簿，看到一張照片——我穿著那件毛衣，站在院子裡。照片是黑白的，但我記得那件毛衣其實是黃的。”林昭頓了頓，“從那天起我就知道，她記住的‘我’，已經不是我真正的我了。”
謝無咎轉過頭。
月光下，林昭的臉比白天顯得蒼白。她沒看他，還是盯著遠處的燈火，但眼眶邊緣有一點亮。
謝無咎移開視線，看著兩人之間的兩米空地。
“我最近也開始這樣了。”林昭說，聲音穩了些，但穩得有點刻意，“下午想給我爸掃墓，走到路口，忽然想不起來墓碑朝哪個方向。站那兒愣了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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