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梅的嘴角是下垂的。她死的時候，是在哭。
“給我一點時間。”林昭說。
警察看了看程峰。程峰點頭。
其他人都退到了河堤上面。只剩下林昭和張小梅。
林昭從口袋裡掏出水精。那是一塊不規則的、像琥珀一樣的石頭，裡面封著某種流動的光。她把它放在張小梅的額頭上。
“張小梅。”她輕聲說，“我知道你不想走。你覺得自己還有很多事沒做。你覺得自己不該死。你說得對。你不該死。”
風突然停了。河面上的光斑也不動了。整個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暫停。
張小梅的眼睛睜開了。
不是活人的睜眼。是那種——你知道她死了，但她的眼睛在看著你。怨靈的眼睛沒有焦距，但你能感覺到她在看你。像一束光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照過來。
“我不想死。”張小梅說。她的嘴唇沒動，但聲音出現在林昭的腦子裡。和之前的女孩聲音一樣，但更空，更冷。
“我知道。”林昭說。
“他們把我塞進去的時候，我還活著。我敲了三個小時。三個小時。沒人來。”
林昭的手握緊了。
“你恨他們嗎？”她問。
“恨。”張小梅說，“但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沒有跑。恨我自己太聽話了。”
“那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錯？”張小梅的聲音突然尖銳起來，像指甲劃過玻璃。“我爸媽的？那個老太太的？張家人的？他們都覺得他們沒錯。他們都覺得這是規矩。規矩——去他媽的規矩。”
林昭沒說話。她見過太多這樣的怨靈了。被規矩殺死的，被習俗殺死的，被“一直都是這樣”殺死的。他們死了，但規矩還在。規矩從來不殺人，是拿著規矩的人殺人。
“張小梅。”林昭說，“你叫什麼名字？”
“我說了，張小梅。”
“對。你叫張小梅。你1999年出生。你小時候喜歡爬樹，你媽打過你三次，但你每次都還是爬。你小學五年級的時候寫過一篇作文，題目是《我想去海邊》。你沒見過海，但你覺得海一定是藍色的，很大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的委屈。”
張小梅的怨靈在顫抖。不是害怕，是被觸動。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你的記憶還在。”林昭說，“你的憤怒、你的不甘、你想去海邊的願望——它們都還在。它們不該被一口棺材封住。你也不該被困在這條河裡。”
“那我該去哪兒？”
“去你該去的地方。”林昭說，“不是天堂，不是地獄。是一個可以讓你被記住的地方。有人會記住你叫張小梅，記住你爬過樹，記住你想去看海。”
“誰會記住？”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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