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一夜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閉上眼睛就能看到殘師的臉。那張臉上有淚，有愧疚，有一種“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沒辦法”的無助。她恨那張臉。但她更恨的是——她理解他。十分鐘的猶豫，不是因為他不愛林遠舟，是因為他愛太多人了。他愛整個守夜人的網路，愛那些他沒見過面但知道名字的潛伏者。他怕派去救林遠舟會暴露更多人。他做了一個算術題：一個人的命，換很多人的命。值不值得？
他選了“值得”。
但他後悔了二十二年。
林昭翻了個身。枕頭是溼的，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哭的。也許是凌晨三點，也許是五點。她不記得了。她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早餐，不記得媽媽的臉，不記得生日，不記得地址。她像一個被搬空的房子，窗戶還在，門還在，但裡面的傢俱全沒了。風從窗戶灌進來，從門灌出去，穿堂而過，什麼都沒有留下。
天亮的時候，林昭起來了。
她沒洗漱，沒換衣服，穿著昨天那件皺巴巴的衛衣，走出了房間。走廊空蕩蕩的，聲控燈沒亮，因為她的腳步聲太輕了，輕到像貓走過。她下樓，經過客廳。謝無咎躺在沙發上，蓋著一件外套，眼睛閉著。但她知道他沒睡著。因為他的呼吸太均勻了，均勻到像刻意控制的。
她沒叫他。她走到殘師的房門前。
門開著。殘師坐在桌前，還是昨晚的姿勢，還是那本經書，還是那杯涼透的茶。他可能一夜沒動過。像一尊蠟像，被時間凝固在了椅子上。
“進來。”殘師說。聲音是啞的，像很久沒喝過水。
林昭走進去，坐在他對面。桌上有一樣東西昨晚沒有的——一個信封。黃色的，牛皮紙的，邊角已經磨損了，像是被翻過很多次。信封上沒有字，但封口處有一塊暗紅色的痕跡。林昭盯著那塊痕跡看了三秒鐘，然後意識到那是什麼。
是血。
“這是你父親留給你的。”殘師把信封推過來。他的手在抖，信封在桌上移動得很慢，像一隻受了傷的蟲子。“他暴露之前，回過一次青雲觀。那天晚上他來找我，把這封信給我，說‘老師，如果我出了事，把這個給昭昭。’”
“你為什麼不早給我？”
“因為他說的‘出了事’，我以為最多是被陰商會追殺。我沒想過他會死。”
林昭拿起信封。紙很舊，摸著像乾枯的皮膚。那塊血痕已經發黑了，邊緣是褐色的，中間幾乎是黑色。她父親的血。二十二年了，還在這張紙上。像一個不肯散去的怨靈。
她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紙。對摺了兩次，摺痕很深，紙已經快斷了。她小心翼翼地展開，像在拆一個炸彈。
紙上只有幾行字。
林昭認得那個字跡。她在殘師牆上的那幅字裡見過——“隨遇而安”。一樣的筆鋒，一樣的力度。橫平豎直，像用尺子比著寫的。她父親的字很規矩，像他的人。但他的人並不規矩。一個規矩的人不會潛入陰商會。一個規矩的人不會把證據封進女兒的腦子裡。一個規矩的人不會寫這樣一封信。
信上寫著：
“昭昭，水精裡有秘密。找到鎮魂釘。爸爸對不起你。”
就這麼幾行字。沒有“我愛你”，沒有“我想你”，沒有“你要好好活著”。只有一句指令，一句道歉。像一個專案經理在交代工作。
林昭盯著那幾行字，盯了很久。她的眼睛在紙上掃了一遍又一遍，像掃描器一樣，不放過任何一個筆畫。然後她注意到了——信的右下角，被撕掉了一角。不是自然破損，是被人故意撕掉的。撕口很整齊，像是用尺子比著撕的。
她抬起頭，看著殘師。“這一角寫了什麼？”
殘師的目光移開了。他看著窗外，窗外是灰濛濛的天，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就是一片灰，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殘師。”
“不重要。”殘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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