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開始扭曲。像電視訊號不好,螢幕上一片雪花。
林昭知道這段記憶要結束了。但她不想結束。她想多看他一會兒。多聽他說幾句話。哪怕只是咳嗽的聲音。哪怕只是煙在指間燃燒的聲音。
但記憶不聽她的。
畫面碎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身體。
林昭睜開眼。她躺在地板上,不是床上。她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從床上滑下來的。左手掌心的傷口已經結痂了,但右手手腕上的種子印記在發光。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光,是一種刺眼的、像焊槍一樣的光。光從印記裡射出來,照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個影子——一個人的影子。但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
影子晃了一下,消失了。
林昭坐起來。她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她捂著自己的胸口,感覺到了——不是自己的心跳,是另一種心跳。更慢,更沉,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鼓聲。
是父親的心跳。
她在回溯的時候,感受到了他的痛苦。不是情感上的痛苦,是身體上的。心絞痛的發作。那種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心臟的感覺。喘不上氣。胸口像壓了一塊石頭。每一次呼吸都在疼。
林昭捂著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那種疼。不是想象出來的疼,是真的疼。她的胸口在悶,在脹,在收緊。她彎下腰,額頭抵著地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這不是她的病。是她父親的。他在死之前的心絞痛,透過記憶傳導到了她的身體裡。
她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她抬起頭,看著天花板。那個影子已經不在了,但天花板上留下了一個模糊的印記——像一個人的輪廓,像一張沒拍清楚的照片。
林昭從地板上爬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天還沒亮。外面是黑的。路燈亮著,照著一棵銀杏樹,樹葉已經黃了,在燈光下像金幣一樣閃閃發光。
她看著那棵樹,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不記得家裡的地址了。
不是“想不起來”。是徹底忘了。她知道家在哪座城市,哪條街。但門牌號?幾樓?門口有什麼?全都不記得了。像從來不存在一樣。
她站在窗邊,手按在玻璃上。玻璃是涼的,她的手掌是熱的,接觸的地方起了一層霧。
她在霧上寫了一個字——“家”。
然後那個字模糊了,消失了。
林昭把手放下,轉身走回床邊。她坐下來,拿起床頭櫃上的水精。水精是溫熱的,像有生命一樣在她掌心呼吸。
“爸。”她輕聲說。“我看到你了。”
水精的光閃了一下。像在回答。
林昭不知道那是不是巧合。但她選擇相信不是。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她已經沒有多少可以相信的東西了。
信被撕了一角。人騙了她二十二年。記憶在被吃掉。連自己的地址都不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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