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倒閉了。不是慢慢關的，是一夜之間。醫生走了，護士走了，院長走了。孩子們被留在這裡。沒有人通知，沒有人交接，沒有人說“這些孩子怎麼辦”。他們就是被留在了這裡。像忘記帶走的行李。
最大的孩子十一歲，叫趙小軍。他帶著弟弟妹妹們去廚房找吃的。廚房裡還有半袋米，一桶水。他煮粥，一人一碗。粥很稀，像水一樣，但孩子們喝得很香。
米吃完了。
水喝完了。
趙小軍出去找吃的，沒回來。
孩子們開始哭。哭到嗓子啞了，哭到不哭了。一個接一個地，餓死在床上、地上、牆角。有的抱著洋娃娃，有的抱著枕頭，有的抱著彼此。
最後一個死的，是一個三歲的男孩。他死的時候，手裡握著一隻布鞋。鞋面上繡著一隻兔子。
林昭從記憶中退出來。她跪在地下室的地上，手還握著水精，但水精已經不冷了。它把那些孩子的痛苦傳導給了她，現在它空了。像一根吸管，把杯子裡的水全吸到了她這邊。
她的臉上全是淚。
不是哭。是淚自己流下來的。像擰開了的水龍頭，關不上。
“林昭？”謝無咎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沒回答。她站起來。腿軟，但她撐著。她走向那排鐵櫃子，開啟最後一扇櫃門。櫃子裡面有一個鐵盒子，鏽跡斑斑。她開啟鐵盒，裡面是一枚鎮魂釘。和之前找到的不一樣。這枚很小，大概只有拇指長，像一根釘子，但釘帽上刻著一個字——“念”。
她把鎮魂釘放進兜裡。
水精釋放了碎片。一句話，直接出現在她腦子裡。
“七枚鎮魂釘，對應七個節點。”
又是這句話。和之前一樣。但這次林昭知道這句話不是給她一個人的。是給所有找到這些釘子的人。林遠舟聽到過。陳樹生聽到過。也許還有別人。這句話像一條線，把所有這些人的命運串在了一起。
林昭站起來，走向樓梯。走了三步，她停下來。
她發現自己記不得媽媽的聲音了。
不是模糊，是空白。她知道媽媽說過話，她知道媽媽應該有一種聲音。但那個聲音是什麼樣的？高還是低？快還是慢？笑起來是什麼聲音？喊她名字的時候是什麼語調？
全都沒有。
像一段被靜音的影片。畫面還在，但沒有聲音。畫面也在慢慢模糊。
林昭站在地下室的臺階上，手扶著鏽蝕的扶手。手電筒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上，像一個在哭的鬼。
她沒哭。她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
“走吧。”謝無咎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一個易碎的東西說話。
林昭走上臺階，走出地下室，走出主樓，走出院子。風很大，吹得荒草嘩嘩響，像無數隻手在鼓掌。
她站在鐵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廢棄醫院的樓在夕陽裡是黑色的，窗戶是黑洞洞的，像一張有很多眼睛的臉。那些眼睛在看她。不是怨念，是期待。期待她記住他們。
“我會記住你們的。”她輕聲說。聲音被風吹散了，不知道有沒有傳到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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