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陽光很薄，曬在身上不熱，像一層透明的膜。她把被子搭在鐵絲上，用手拍了拍，灰塵在光裡飛舞，像無數細小的星星。她看著那些灰塵，突然想起一件事——她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曬被子是什麼時候了。不是“不記得具體時間”，是“完全沒有任何印象”。也許她從來沒曬過被子。也許她每天都在曬。也許她根本不住在這裡。她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拍被子的木棍，腦子裡一片空白。
地骸公的聲音就是在這一刻出現的。
“黃河。渡口。第六枚。”
林昭放下木棍。被子上被她拍出一個手印，像某種古老的記號。
謝無咎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保溫杯。他最近瘦了很多，顴骨比以前更突出了，眼窩也陷了下去，像一盞快要沒油的燈。但他站得很直，步子很穩，像一根釘子釘在地上。
“地骸公？”
“黃河渡口。”
“我開車。”
黃河渡口在省城北邊，開車要三個小時。林昭在車上睡了一路。不是困，是身體在自動關機。她的腦子在過去的幾天裡處理了太多東西——十七個被遺忘的孩子，一個不知道自己死了的女教師，一枚刻著“念”的鐵釘，一枚刻著“記”的銅釘，還有父親那句“你父親不是叛徒”。她的腦子像一個過載的處理器，風扇狂轉，機身發燙，隨時會藍色畫面。睡覺是它的自我保護機制。
她夢到了黃河。
不是她見過的黃河，是記憶裡的黃河。渾濁的，泛著黃泥的，像一條巨大的傷口。河面上沒有船，河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穿著深色的夾克，肩膀很寬。她想喊他，但張不開嘴。她想跑過去，但邁不動腿。她就站在那裡，看著他，看著他，看著他。
然後他轉過身了。
是父親。
但不是她上次在回憶中看到的父親。那個父親是年輕的，有力的，走路帶風的。這個父親老了。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眼神渾濁，像蒙了一層霧。他看著她，嘴唇在動，但聲音傳不過來。
她醒了。
車子停在了黃河邊。
這不是景區。沒有遊客，沒有護欄，沒有賣烤腸和礦泉水的小攤。只有一個廢棄的渡口，幾塊殘破的石階伸進水裡，被河水沖刷得光滑如鏡。旁邊立著一塊石碑，碑上的字被風化了，只依稀能認出兩個——“渡口”。
林昭下車。風很大，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土腥味和水汽。她的頭髮被吹得到處飛，像一面破碎的旗。她走到石階上，蹲下來，把手伸進水裡。水是涼的，但不是冰涼的，是一種帶著體溫的、像血液一樣的涼。
水精在她口袋裡發燙。
她閉上眼睛。
進入。
畫面是黑白的，但不是褪色的黑白，是那個時代的黑白——像老照片，像舊電影，像被時間過濾過的記憶。
一條木船，在黃河上搖搖晃晃。船不大，能坐十幾個人。船頭站著一個男人，皮膚黝黑，胳膊上的肌肉像繩子一樣擰著。他手裡握著一根長長的竹篙，一下一下地撐，竹篙插入水裡，拔出來，帶起一串黃泥色的水珠。
船尾坐著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很小，裹在碎花布襁褓裡，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臉。女人在哼歌，聲音很輕，被河風吹散了。男人回頭看了她們一眼，笑了。他的牙齒很白，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像月牙。
畫面跳轉。
不是同一個時間。河還是那條河，船還是那條船，但船上的人變了。多了，擠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個人都帶著包袱、箱子、編織袋。他們在說話，聲音很大，很吵，但聽不清內容。船頭的男人——還是那個撐船的，但他不笑了。他的眉頭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盯著河面，像在找什麼東西。
船到了河中間。
船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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