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走出青雲觀的時候，天邊那些灰白色已經變成了淺橙色。
她沒有上車。她站在觀門前的石階上，看著山下的城市。晨霧還沒散，城市像一片浮在牛奶裡的碎玻璃，看不清楚，但光已經在裡面了。
謝無咎靠在車門上，沒有催她。
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松脂的味道和露水的溼氣。林昭的頭髮被風吹起來，她沒動。她只是在想——殘師剛才說“你會恨我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很舊的、像是放了太久的什麼東西終於被打開了的疲憊。
她轉過身，想拉開車門。
“林昭。”
聲音從關門裡傳出來。
殘師站在門口。他追出來了。他的道袍下襬沾了泥，鞋子上的布面被露水打溼了，變成了深灰色。他沒有走過來，只是站在門檻後面，像是不敢跨出那一步。
“還有話沒說完。”他說。
林昭看著他。
“進來吧。”殘師說，“我把剩下的告訴你。”
他沒有說“求你”。但他的眼睛說了。
謝無咎看了林昭一眼。林昭沒有看他，她只是看著殘師。然後她鬆開拉車門的手，轉身走回了關門。
殘師讓到一邊，讓她先進去。
謝無咎跟在後面。這一次他沒有留在外面。
三個人穿過正殿，走過暗室，走下那段窄窄的石階。地宮裡的白熾燈已經不跳了，光線穩定，慘白，照著石臺、石盒和牆上那些水珠。
殘師走到石臺旁邊，停下來。他沒有坐下，沒有靠牆，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被釘在原地的人。
“二十三年前，”殘師開口了，聲音比他平時說話要低，像是在對地面說，“有一個村子，叫柳河村。”
林昭的手指蜷了一下。柳河村。她去過。五天前。那個被陰商會清洗了記憶的村子，那個死了十三個人卻沒有人記得的村子。
“那時候柳河村的地脈壞了，怨氣沖天。不是自然的壞，是有人在那個村子的地脈裡做了手腳。”殘師說，“我去平賬。用了師門傳下來的法子——鎮壓。佈陣、封印、讓怨靈閉嘴。我祖祖輩輩都是這麼教的，我也是這麼學的。”
他停了一下。
“我布了七重鎮，把怨氣壓下去了。但三個月後，怨氣翻了上來，比以前更兇。地脈開始崩，村子裡的井水變黑，牲畜暴死，活人開始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慌了。我不知道怎麼辦。鎮壓是師門唯一教過我的法子，我用更大的鎮壓去壓。七重變十四重，十四重變二十一重。每壓一次，怨氣就像被壓縮的彈簧，反彈得更兇。”
林昭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掌心朝後。她的左手的繃帶已經幹了，血痂粘在布上，硬邦邦的。
“你父親來了。”殘師說，“他看了之後，說‘老師，鎮壓沒用。要把怨氣疏匯出去，讓它走，不是把它按死在這裡’。”
殘師抬起頭，看著地宮頂上的石壁。石壁上有一條裂縫，水珠從裂縫裡滲出來，慢慢往下爬。
“我說，‘疏導？師門沒教過。我不會。’他說，‘我也不會。但我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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