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影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下那雙眼睛，還浮在水中，像兩盞快要熄滅的燈。
“他還說了一句話。”老漢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他說——‘最後一枚釘子不在外面，在裡面。在一個人的手裡。’”
林昭猛地抬頭：“誰的手裡？”
老漢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滅了，身影徹底消散。河床上只剩下那些被鐵鏈勒出的痕跡，和一圈正在擴散的微光。
林昭跪在河底，手還保持著觸碰鐵鏈的姿勢。
她站起來，腳在淤泥裡陷了一下，差點摔倒。她穩住身體，手電的光掃過四周——河床上安安靜靜，骨頭、木桶、斷槳，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開始往上浮。
浮到一半的時候，她的腦子裡突然空白了一下。
不是想不起來，是那個“想”的動作本身消失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不知道自己是誰。她只是懸浮在水裡，被浮力託著，像一顆在水裡飄蕩的種子。
三秒鐘。也許五秒鐘。
她看到了水面上的光，土黃色的水面被陽光照得發亮，像一塊融化的琥珀。那個光讓她想起了什麼——不是記憶，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像嬰兒第一次睜開眼睛看到光的那種感覺。
她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林昭。
她是林昭。
她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灌進肺裡，帶著黃河的土腥味和岸邊青草的氣味。她趴在岸邊，手指摳進泥裡，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
謝無咎蹲下來，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從水裡拉上來。
“林昭？”他的聲音有點緊。
林昭坐在地上，渾身溼透，水從頭髮上往下滴。她看著謝無咎的臉，看了兩秒鐘。
“你是誰？”她問。
謝無咎的臉僵住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大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三秒鐘後，林昭眨了眨眼。
“……對不起。”她說，“我想起來了。你是謝無咎。”
謝無咎的臉色很白。不是失血的那種白，是被嚇的。他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緊，緊到他的指節發白。他的右手沒有感覺，但他用左手抓住林昭的手，左手還有感覺，他能感覺到她的手是溼的、涼的、在發抖。
“你別嚇我。”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
林昭看著他，溼透的頭髮貼在臉上，擋住了半隻眼睛。
“我剛才在水底下，”她說，“忘了自己是誰。不是想不起來，是那個‘自己’不存在了。就像……”
她頓了一下，找了一個比喻。
“就像電腦開著，但桌面是空的。圖示、檔案、資料夾，什麼都沒了。只有一張桌布。桌布是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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