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林昭。”
王先生把手從石柱上拿下來。他的手在抖——不是恐懼,是憤怒。他不理解的東西,他無法控制的東西,他不能接受的東西。山河正典應該是完美的、精確的、不容置疑的。但現在,兩個快死了的人在他的祭壇中央,用最後一點意識,質疑他的完美。
他走向他們。
程峰從祭壇邊緣跳了下來。他的右耳包著紗布,左耳聽著風聲。他跳下來的姿勢不對,腳踝崴了一下,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站住了,站在王先生和林昭之間,張開雙臂,像一個守門員在防守點球。
“你再走一步,我把你另一隻耳朵也打聾。”
王先生看著他。程峰的臉上全是汗,嘴唇發白,右耳的紗布被血浸透了,變成暗紅色。他的左眼在跳,不是因為緊張,是神經在抽搐。但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王先生沒有停。
他走過來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皮鞋踩在碎青石板上,發出咔咔的聲音。程峰沒有退。他握緊拳頭,右拳在前,左拳護著下巴——標準的格鬥姿勢。他已經很久沒有打過架了。守夜人不需要打架,守夜人需要的是平賬、超度、疏導。但今天,他需要打架。因為他的朋友跪在身後,握著另一個朋友的手,在用命扛三百人的痛苦。
王先生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手指修長,指甲乾淨,像鋼琴家的手。那根手指點在程峰的額頭上,力道不大,像老師指著黑板上的一個字。
“你右耳已經聾了,左耳也想聾?”
程峰的左耳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像有人在耳道里吹哨子。他捂住了左耳,身體歪了一下,但沒有倒。他用右手撐著地面,膝蓋跪在碎青石板上,抬起頭,看著王先生。
“聾了就聾了。”他的嘴唇在流血——他咬破了嘴裡的肉,“反正我也不想聽你說話。”
王先生的手指停了一下。
程峰的左耳不響了。不是因為王先生收手了,是因為有人從後面抓住了王先生的手腕。
謝無咎。
他趴在地上,一隻手握著林昭,另一隻手伸出去,抓住了王先生的衣角。他的手指沒有力氣了,抓不住,但他用指甲摳進了王先生的褲腿布料裡,像釘子一樣扎進去。
“你碰他一下試試。”
聲音很小,像一個人在說夢話。但王先生停住了。不是因為謝無咎的威脅有多可怕,是因為他看到謝無咎的眼睛。那雙眼睛是紅的——不是哭紅,是毛細血管全部破裂,眼白變成了血紅色。瞳孔在血紅的眼白裡顯得格外黑,像兩顆黑洞。
王先生抽回了手。
謝無咎的眼睛閉上了。他的身體軟了下去,像一塊被抽走了骨架的肉。但他的手指還握著林昭。指甲嵌在她的手背上,留下十道月牙形的血痕。
祭壇安靜了一瞬。
那些骷髏不動了。他們站在林昭和謝無咎周圍,圍成一個圈,空眼眶裡的暗紅色光在跳動。他們在看,在看這兩個活人。三百年來,沒有人替他們承受過痛苦。沒有人願意。沒有人能做到。今天,兩個快要死的人,替他們承受了。
第一具骷髏跪了下來。不是被壓跪的,是自己跪的。那個抱著嬰兒的女人,她的骷髏跪在泥土裡,骨節彎曲,發出咔噠的聲音。她把嬰兒的骷髏抱在懷裡,低下頭,像一個母親在謝恩。
第二具。第三具。第十具。第五十具。第一百具。
所有的骷髏都跪了下來。三百具白骨,跪在暗紅色的光裡,跪在碎青石板上,跪在泥土和血泊中。他們沒有聲音,沒有表情,但他們的姿態比任何語言都重。
林昭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裡有血,有淚,有暗紅色的光。但她看到了那些跪著的骷髏,看到了他們低下的頭,看到了他們彎曲的脊背。她想起了父親說過的話——“平賬不是鎮壓,是聽他們說話。”
她聽到了。
三百個人,三百個聲音,三百段記憶。她聽到了所有的。不是在腦子裡聽到的,是在心裡。那些記憶不再是刀,不再是蛇,不再是洪水。它們變成了水,從高處流向低處,從堵塞的地方流向通暢的地方。不是消失了,是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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