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從林昭的嘴角溢位來。不是流，是溢——像杯子裝滿了水，再多一滴就會漫出來。她的身體已經裝不下更多的痛苦了，三百人的記憶在她腦子裡像三百把刀，每一把都在切她。但她的嘴還在說話，聲音很小，像一個人在夢囈。
“我叫林昭。我今年二十二歲。我媽媽叫沈靜。”
她在重複。一遍一遍地重複。不是為了記住，是為了不讓自己散架。像一根繩子，把快要崩解的身體捆住。繩子已經斷了，她還在打結。
謝無咎趴在地上，手握著她的腳踝。他的下半身已經沒有知覺了，從腰部往下，像被人截掉了。但他還有一隻手，還有一隻眼睛。他用那隻眼睛看著林昭——她的臉埋在泥土裡，頭髮散著，背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她的血還是別人的血。他鬆開了她的腳踝。不是因為不想握著，是因為他的手已經握不住了。手指不聽使喚了，像五根各自為政的樹枝，往不同的方向張開。
他趴在地上，用下巴抵著泥土，一點一點地往前蹭。泥土是溼的，混著血和灰，蹭到臉上、嘴裡、眼睛裡。他沒有閉眼。他睜著眼睛，看著林昭，往前蹭。一寸。兩寸。三寸。
王先生在石柱旁邊站著，手臂交叉在胸前，像在觀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演出。他的表情還是空的——不是冷漠，是什麼都不需要感覺。因為山河正典已經啟動了一半，三百怨靈的記憶正在吞噬林昭，他只需要等。等她被吞沒，等她腦子裡的最後一點抵抗消失，等她變成一具空殼。然後七枚鎮魂釘會自己飛進凹槽，祭壇會完成剩下的工作。
他不急。三百年都等了，不差這幾分鐘。
謝無咎蹭到了林昭身邊。他的下巴磨破了，皮肉翻開，露出下面的骨頭。血從下巴滴到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變成黑色的泥漿。他伸出血肉模糊的下巴，去碰林昭的肩膀。
碰到了。
她的肩膀很瘦，骨頭硌著他的下巴。他感覺到了——不是觸覺，是另一種感覺。他的觸覺神經早就壞了，但他能感覺到她的溫度。也許是骨頭在感覺，也許是骨髓，也許是比神經更深層的東西。
“林昭。”
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像砂紙磨玻璃。他的聲帶也快壞了，發出的聲音不像人聲，像某種動物在臨死前的低鳴。但林昭聽到了。她的左耳還能聽到。她沒有抬頭，沒有睜眼，但她聽到了。
“嗯。”她的聲音很小，像一根快要斷的弦。
謝無咎用下巴撐著地面，把臉湊到她的耳邊。他的嘴唇貼著她的耳廓，嘴唇上沒有肉了，只有皮，皮下面是牙齒。牙齒在動，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音。
“分我一半。”
林昭的身體震了一下。
“你撐不住。”她的聲音在抖。
“你也是。”
林昭沉默了幾秒。她的腦子裡還在翻湧——三百個聲音在喊，三百張臉在哭，三百雙手在抓。她快撐不住了。不是“快”，是已經。她的繩子已經斷了，她的牆已經塌了，她的房間已經裝不下了。她需要一個人幫她分擔。但謝無咎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玉魄碎了，五感沒了，記憶空了，連下巴都磨出了骨頭。他拿什麼分擔？
“我還有血。”謝無咎說，像聽到了她心裡的話，“血還能用。”
他把手從地上抬起來。手在抖，像風中的枯葉。手指蜷著，指甲裡全是泥土。他把手伸到嘴邊，用牙齒咬破食指。血從指尖湧出來，紅色的，熱的，滴在林昭的頭髮上。血順著她的髮絲往下流，流到她的額頭，流到她的眼皮，流到她的鼻樑。林昭睜開眼睛，眼前是紅色的。不是血的顏色，是她看到了謝無咎的血。
那不是普通的血。
玉魄的粉末還在他的血管裡。灰白色的粉末混在紅色的血中，像銀河在夜空裡流動。玉魄碎了，但它的力量沒有消失——碎了之後更細、更密、更深地滲進了他的骨髓裡。他的血現在就是玉魄。玉魄現在就是他的血。
林昭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兩隻手都是涼的。林昭的手涼得像冰，謝無咎的手涼得像石頭。不同的涼，但涼在一起。十指交握，掌心的傷口貼著掌心的傷口，血從兩個人的手裡同時流出來，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謝無咎閉上了眼睛。
三百人的記憶湧進了他的腦子。不是像林昭那樣一點一點進來的，是像決堤的洪水，瞬間灌滿了他的意識。他看到了三百年前的那個夜晚——火把，刀，血，哭喊。他看到了嬰兒的頭飛出去，看到了老人被按在門檻上，看到了女人被拖進巷子。他看到了所有的細節，和林昭看到的一模一樣。但他的身體和林昭不一樣。林昭的身體被痛苦壓得跪在地上，他的身體直接趴在了地上。不是跪，是趴——像一棟被定向爆破的大樓，從內部炸開，骨頭、肌肉、血管同時失去支撐，全部塌陷。他的臉埋在泥土裡，嘴裡的血和泥混在一起，嚥下去又吐出來，吐出來又咽下去。
程峰站在祭壇邊緣。他的右耳聽不見，但他的左耳聽到了聲音——不是從祭壇裡傳來的，是從他腦子裡傳來的。林遠舟的聲音，清晰得像有人在耳邊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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