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她說。
“嗯。”
“你不欠我。”
謝無咎沉默了。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下巴的傷口上，照在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他看著林昭，眼神不是那種“我在看你”的眼神，是那種“我在記住你”的眼神。
“我知道。”他說，“所以我才在這兒。”
林昭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哭，是那種“終於聽到了”的眼淚。沒有聲音，只是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鼻樑往下流，流到嘴角，鹹的。她沒有擦。她蹲下來，蹲在謝無咎面前，兩個人的眼睛在同一高度上。她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裡有陽光，有她的臉，有那盆快死的綠蘿的倒影。
“謝無咎。”她說。
“嗯。”
“你抱我。”
謝無咎沒有動。他的手動不了——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一夜，手臂的血液迴圈不暢，手指僵得像木頭。他努力地抬起手，手指不聽使喚，抖得厲害。他握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輕，像怕捏碎什麼。林昭靠過來，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他的額頭是涼的，她的額頭是暖的。涼和暖貼在一起，像兩塊拼圖，終於找到了彼此。
走廊盡頭，蘇文心端著一杯水站在那裡，沒有走過來。程峰站在她身後，右耳包著紗布，左耳聽到了一些聲音。張小偉從門縫裡往外看，看到兩個人蹲在走廊裡，額頭抵著額頭，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交疊在一起。
蘇文心轉身走了。程峰跟著她走了。張小偉關上了門。走廊裡只剩下林昭和謝無咎，和那盆快死的綠蘿。陽光照在綠蘿上，水珠已經蒸發完了，葉子上只有灰。但葉子的尖上有一點綠，很嫩，像剛長出來的。有人澆了水，它就不會死。
林昭從口袋裡掏出那張清單。紙已經皺了，邊角捲起來了，字跡有些模糊。她看了看，把紙遞給謝無咎。
“你幫我記著。”她說。
謝無咎接過紙，看了一眼。上面寫著——“謝無咎。程峰右耳。蘇文心哭。張小偉發抖。牆上：昭昭，爸爸在。”字跡歪歪扭扭，有些字寫到一半忘了怎麼寫，用圈代替。
他把紙摺好，放進口袋裡。和他的心跳貼在一起。
“記不住。”他說，“但我不會丟。”
林昭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夠了”的表情。不需要更多了。這已經夠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還是涼的，但比昨晚暖了一些。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把自己的手指插進去，十指交握。兩個人的手心貼在一起，掌紋對著掌紋，像兩條河流交匯，分不清哪條是哪條。
“進去吃麵。”林昭說。
“你煮？”
“你煮。”
“為什麼是我？”謝無咎問。
“因為你說哪兒也不去。”林昭站起來，拉著他的手，把他從地上拽起來。他的腿是麻的，站起來的瞬間身體晃了一下，差點摔倒。她沒有鬆手，她握緊了他的手，像握著一根救命稻草。
兩個人走進房間，門沒有關。陽光從走廊照進來，照在水泥地板上，照在那盆綠蘿上，照在那杯沒動過的水和那塊用保鮮膜包著的餅乾上。
走廊空了。
但影子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