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裡的光還沒有散盡。透明的、溫熱的、像初春陽光一樣的光，從洞口裡緩緩湧出來，漫過碎掉的銅鼎，漫過青石板的縫隙，漫過林昭的腳背。她的鞋早就溼透了，分不清是水還是血還是光。她站在那裡，舉著玉佩，對著天空。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和玉佩的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個是天的，哪一個是她的。
祭壇深處，王先生跪在崩裂的法陣中央。他的玉牌裂成了兩半，掉在腳邊。暗紅色的光從他腳下褪去，像退潮的海水，露出乾涸的、龜裂的泥土。他的眼睛睜著，瞳孔裡什麼都沒有——不是空的，是燒盡了。山河正典的反噬吞掉了他所有的記憶、所有的執念、所有的“為什麼”。他的身體還跪著，但裡面已經沒有人了。七根石柱上的符文徹底褪成了灰色，像一具具風乾的屍體，立在祭壇邊緣，再也沒有任何力量。
林昭沒有回頭看他。她不知道這些。她只知道身後的光滅了，風停了，地脈安靜了。
謝無咎站在她右邊，腰還是彎的，下巴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乾涸的血在他下巴上結成一層黑色的痂，像一塊醜陋的鬍子。他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半蜷著，指甲裡全是泥土和暗紅色的汙漬。他的眼睛半閉著，不是在休息，是在用僅剩的視力觀察周圍。他的視力也快不行了——玉魄粉末在他血管裡流動的時候，燒壞了他的視網膜。他現在看東西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發白、邊緣有重影。
但他看到了沈夜。
沈夜從巷口走過來。步伐不快不慢，像在散步。他的白襯衫上全是灰，袖口破了，下襬從褲腰裡扯出來了，上面還有繩子勒過的痕跡——那是程峰把他綁在北巷電線杆上時留下的。繩子已經斷了，不是被解開的，是被掙斷的。斷口處的纖維是炸開的，像被從內部撐爆的。水精的封印本該持續七十二小時。但水晶碎了，封印像一面有了裂縫的牆，雨水從裂縫裡滲進來，一點一點地侵蝕。沈夜在第七個小時掙脫了繩子。
謝無咎的眼睛眯了一下。沈夜的記憶被封了。林昭親手封的，用水精。水晶已經碎了，但封印還在——至少應該還在。被封了記憶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別人是誰。他應該像一株植物一樣，安靜地站在被放置的地方，不思考，不行動，不主動做任何事。但沈夜在走。他在朝著萃英堂走。朝著天井走。朝著林昭走。
他的眼神不是空的。是滿的。滿到要溢位來。瞳孔裡燃燒著一種謝無咎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瘋狂。一個被逼到絕路的人，把自己最後一點理智點燃了，用那點火光照亮前面的路。
“沈夜。”謝無咎的聲音很低。
林昭聽到了，放下舉著玉佩的手，轉過身。她看到了沈夜。她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是困惑。她的記憶所剩無幾，但她記得自己封了沈夜的記憶——這件事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是她最後一次使用水精。水精在她手心裡變涼，沈夜的眼睛在她面前變空。那個畫面刻在她腦子裡，像刀刻在石頭上。但現在沈夜的眼睛不空了。
“林昭。”沈夜喊她的名字。聲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的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不是友好的笑，是獵人在陷阱邊看到獵物時的那種笑。他走到天井邊緣，停下來，站在碎掉的銅鼎旁邊。距離林昭大約十步。
“你以為封了我的記憶，我就完了？”他把手伸進襯衫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是一塊玉牌，黑色的，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和他之前用來啟用山河正典備用陣法的那塊一模一樣——或者說，是同一塊。他有兩塊。一塊給了王先生，一塊自己留著。王先生那塊裂了，他這塊還完好。他把玉牌舉起來，對著天井裡的光。玉牌的表面反射出暗紅色的光澤，不是玉佩本身在發光，是它在吸收地脈裡殘留的怨氣。
“陰商會的每個核心成員都有一塊。”沈夜說，“作用不是施術，是防身。如果有人封了你的記憶，這塊玉牌會在七十二小時後自動解除封印。你的水晶碎了，封印的力量在減弱。我等你等了好久。”他的目光掃過天井，掃過碎掉的銅鼎，掃過洞口裡還在往外湧的透明光芒。他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恐懼，是遺憾。像一個人錯過了末班車，不得不走路回家。
“山河正典失敗了。”沈夜說，“王先生失敗了。但陰商會沒有。只要我還活著，陰商會在青溪鎮的計劃就沒有完全失敗。”他把玉牌塞回口袋，朝林昭走過來。一步，兩步，三步。步伐不快，但很穩。像一把刀在空氣中緩慢地推進，不急著見血，因為血遲早會見到。
謝無咎動了。他擋在林昭前面。不是衝過去的——他已經沒有力氣衝了。他是走過去的，走到林昭身前，用自己彎著的、殘破的、快散架的身體，擋住了沈夜的路。
“讓開。”沈夜說。
謝無咎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垂著，左手抬起來，手心朝外，五指張開。他的左手還能動。玉魄的粉末在他左手掌紋裡堆積，灰白色的，像一層薄薄的霜。他用這隻手擋住了沈夜的去路。
沈夜看著那隻手。手在抖，手指像風中的枯枝，隨時會斷。但他沒有把手收回去。
“你用玉魄的代價是什麼？”沈夜問，“嗅覺？味覺？觸覺？視覺？”他看著謝無咎的眼睛，“你還能看到我嗎？”
“能看到。”謝無咎說，“一個模糊的白影。像鬼。”
“那你應該知道，你攔不住我。”
謝無咎沒有回答。他的左手沒有放下。
沈夜伸出手，抓住了謝無咎的左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精準——掐在尺骨和橈骨之間，拇指按在脈搏上。謝無咎的脈搏很弱，弱到幾乎摸不到。沈夜摸到了，嘴角動了一下。
“你連心跳都快停了。”他鬆開手，繞過謝無咎，走向林昭。
然後他的腳被抓住了。
謝無咎趴在地上。不是摔倒的，是主動趴下的。他的膝蓋撐不住他的身體了，所以他選擇趴下。趴下之後，他伸出右手，抓住了沈夜的腳踝。右手已經沒有觸覺了，他不知道自己抓得緊不緊，但他沒有鬆手。他用全身的力氣，把沈夜的腳踝往自己的方向拉。
沈夜的身體晃了一下。他沒有倒，但他停住了。他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謝無咎，眼神里的瘋狂褪去了一瞬，露出了別的東西——不是憐憫，是不耐煩。像一個人在路上走，被一隻將死的蟲子纏住了腳。
“你何必呢？”沈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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