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了。”
沈夜的刀刺下去。
有人撞在他身上。不是林昭。是從側面衝過來的——一個人影，速度很快，快到沈夜來不及反應。人影撞在沈夜的腰上，把他撞飛出去。兩個人一起摔在碎掉的銅鼎上，銅鼎的碎片扎進兩個人的皮膚，血同時從兩個人身上流出來。人影壓在沈夜身上，用全身的重量壓住他，雙手掐住他的脖子。
是張小偉。
他滿臉是淚，鼻涕糊在嘴唇上，眼睛紅得像兔子的眼睛。他的嘴裡在喊，聲音嘶啞，像哭，像叫，像一個人在絕望中發出最後的吼聲。沈夜被他壓在身下，脖子被掐住，臉漲成了紫色。他的刀掉在地上，在銅鼎的碎片旁邊，刃口沾了泥，綠色的鏽跡被泥土蓋住了。
“張小偉！”程峰的聲音從臺階方向傳來。他跑過來了，腳踝還是崴的，跑起來一瘸一拐。
張小偉沒有鬆手。他的手指陷在沈夜的脖子裡，指甲掐進肉裡，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他在哭，哭得全身發抖，但他的手指沒有松。沈夜的手在地上摸索，摸到了銅鼎的碎片，抓住了，朝張小偉的臉上劃去。碎片是銅的，不鋒利，但邊緣很薄，在張小偉的顴骨上劃出一道口子，血從口子裡湧出來，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滴在沈夜臉上。
“沈夜是內鬼！”張小偉喊。聲音大到整條巷子都能聽到。“沈夜是內鬼！他收買了我！他讓我洩露路線圖！他讓我出賣林昭！”
他的聲音在喊，但哭腔越來越重。他在承認。不是被程峰發現後被迫承認，是主動承認。自己站出來，自己喊出來，自己把自己釘在恥辱柱上。
“我也是內鬼！”他的聲音碎了，像玻璃杯從桌上摔下來，碎成了渣，“我被他收買了！我洩露了將軍墓的路線！我害你們中了埋伏！我——”
他說不下去了。不是因為沈夜在掙扎，是因為他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是手，是眼淚。眼淚從他的眼睛裡湧出來，堵住了他的喉嚨，堵住了他的鼻子，他喘不上氣，但他還在喊。
“我害了你們！”
謝無咎趴在地上，偏過頭，看著張小偉和沈夜扭在一起。他的視線模糊，看不清誰是誰，只能看到兩個模糊的影子在地上翻滾。他聽到張小偉的喊聲，每一個字都聽清了——不是因為他左耳聽力好，是因為張小偉的聲音太大了。大到一個快聾的人都能聽到。
林昭站在原地。她看著張小偉騎在沈夜身上，滿臉是血，哭得像一個孩子。她看著他掐沈夜的脖子，看著沈夜用銅鼎的碎片劃他的臉，看著兩個人在地上翻滾，把碎掉的銅鼎撞得更碎。她沒有動。不是因為她不想動，是因為她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腿是軟的，手是麻的，脊椎像一根被壓彎的竹子，每動一下都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但她的眼睛在動。她的眼睛看著張小偉，看著沈夜，看著程峰一瘸一拐地跑過來。
程峰跑到扭打的兩個人面前，彎腰抓住張小偉的肩膀，把他從沈夜身上扯下來。張小偉不鬆手，手指還掐在沈夜的脖子上。程峰用力一扯，張小偉的手指從沈夜的脖子上滑脫，指甲在沈夜的皮膚上留下四道血痕。張小偉被程峰拽到一邊，摔在地上。他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滴在青石板上，和泥土混在一起。他的顴骨上那道傷口還在流血，血從下巴滴下來，滴在自己手背上。
沈夜從地上坐起來。他咳嗽了幾聲，用手摸了一下脖子。脖子上有四道血痕，指甲刮的，不深，但很疼。他的衣服上全是銅鼎的碎片和泥土，頭髮散著，嘴角有一絲血——不是被張小偉打的，是他自己的牙齒咬破了嘴唇。
他看著張小偉。張小偉跪在地上，不敢看他。
“你說完了？”沈夜的聲音很平靜。不憤怒，不恐懼。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張小偉沒有回答。
沈夜從地上站起來。他的膝蓋在發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張小偉，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輕的東西，像一個人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你後悔了。”沈夜說。
張小偉的肩膀抖了一下。
“後悔沒有用。”
沈夜彎腰去撿地上的刀。他的手指剛碰到刀柄，一隻腳踩在了刀上。
林昭的腳。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她的步伐很慢，但沒有聲音——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踏出聲音了。她的腳踩在刀上，沈夜的手指被踩在刀柄下面。她用力不大，但沈夜的手指抽不出來。
“沈夜。”她說。
沈夜抬起頭，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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