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在山路上開了很久。
林昭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她的手放在口袋裡,摸著那張清單和殘師給的信。信紙被她的體溫捂熱了,邊緣有些潮。她的手指在紙上無意識地滑動,像在觸控一些看不見的字。謝無咎坐在她旁邊,頭歪著,下巴上的紗布在黑暗中白得刺眼。他睡著了,呼吸很淺,像在省力氣。程峰還在開車,蘇文心在副駕駛上睜著眼睛看路。張小偉縮在後排角落裡,嘴裡那根沒點燃的煙換成了第三根,還是沒點。
車下了山,上了國道,路燈變得均勻了,一盞接一盞,光從車窗外灌進來,在林昭臉上明滅。她沒有睜開眼,但她看到了光。不是路燈的光,是另一種光——暗紅色的,像血,像殘屍地宮裡的火。那光在她眼皮後面跳動,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湧。
水晶已經碎了。她手裡沒有法器,沒有任何東西能幫她通靈。但記憶自己來了。不是她去找的,是它來找她的。像一扇被鎖了很多年的門,鎖鏽了,門自己開了。
她看到了母親。
不是模糊的輪廓,不是被水精過濾過的畫面,是真實的、完整的、帶著溫度和氣味的人。母親坐在一張病床上,背靠著疊起來的枕頭,頭髮散著,披在肩膀上。她的臉很白,不是蒼白,是透明的白,像一張被水浸溼的紙,能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的嘴唇沒有血色,乾裂了幾道口子,嘴角有一塊暗紅色的痂。
林昭想喊她,但喊不出聲。因為她不在那個畫面裡。她是旁觀者,站在病房的門口,看著母親坐在床上。她能看到自己的手——不是現在的自己的手,是小時候的手。短胖的,手背上有四個小坑。這雙手扶著門框,小小的指甲蓋泛著粉色的光。
她五歲。
母親抬起頭,看到了她。那雙眼睛是棕色的,眼白上有血絲,但瞳孔是清的。母親笑了,嘴角的痂裂開了,滲出一絲血,但她沒有在意。她伸出手,朝林昭招手。
“昭昭,過來。”
林昭想走過去,但她的腳動不了。不是不能動,是不敢動。因為她在怕。她怕走過去之後,母親就會消失。像以前每一次一樣——她走近了,母親就沒了,變成一張照片,變成一個名字,變成一句“媽媽在很遠的地方”。
但她的手——五歲的手——動了。小小的手鬆開門框,小小的腳邁出去,踩在病房的白色瓷磚上,一步,兩步,三步。她走到了床邊,母親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母親的手是涼的,但不是冰冷的涼,是那種放在涼水裡泡了一會兒之後拿出來的涼。
“媽媽。”五歲的林昭喊了一聲。聲音很小,像貓叫。
母親握緊了她的手。力道不大,但林昭感覺到了——那種“我不想鬆開”的力度。
“昭昭,媽媽要走了。”
五歲的林昭沒有哭。她不明白“走”是什麼意思。她以為“走”是去樓下買東西,是去隔壁房間,是去一個可以回來的地方。
“去哪?”她問。
母親看著她,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她在忍,忍得嘴唇都咬白了。她伸出手,摸了摸林昭的頭。手指穿過她的頭髮,停在耳朵旁邊。
“去一個很遠的地方。”
“坐火車去嗎?”
母親的手停了。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滴在林昭的臉上,溫熱的,鹹的,像雨。
“不坐火車。媽媽坐一朵雲去。”
五歲的林昭歪著頭想了想,覺得坐雲比坐火車厲害。她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母親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從林昭臉上移開,看向病房門口。林昭順著她的視線轉頭——門口站著一個男人。穿著白大褂,但不是醫生。他的白大褂下面露出黑色的襯衫領口,領口上彆著一枚暗紅色的徽章。陰商會的標誌。
男人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支注射器。針頭很細,針管裡的液體是透明的,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他走到床邊,站在母親另一側。
“沈靜。”他的聲音很低,像砂紙磨過玻璃,“你想好了嗎?說了,給你打止痛針。不說,這一針下去,你就再也不會醒了。”
母親沒有看他。她一直看著林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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